“鹤行风那边呢?”他转过身,又问。
“回殿下,鹤将军去了宋楚两国交界,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看样子已经拿到了治疗瘟疫的药方。不过,他这样擅自行动,是否应该呈报陛下?”
鹤行风果然是他大计里最难办的一人,他似乎总有办法扰乱他的计划,现在只希望那个人能报仇成功。
宋永珵神色一凛:“拦住他。不要暴露身份,拖延时间为主。”
“是。”
不知觉已过了三日,壶关城内也粮绝三日。
宋永煦站在校场上,面前是仅剩的几匹健康的马,都是陪着他们巡视城防、围猎驰骋,陪着他们度过无数个日夜的战友。
此刻它们都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殿下……我们真的要……”
身边的亲卫似乎还想再劝说几句,可是一想到前些日子百姓的行为,又将话咽了回去。
宋永煦点了点头,他走到最前面的那匹马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它的鬃毛。那马有灵性一般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看着它的动作,宋永煦难免不忍,“对不住。”他轻声说。
随后宋永煦转过身,咬着牙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道:“杀马,分食!”
没有人动。
衙役们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着,明明非常饥饿,可他们依旧握着兵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都愣着做什么,马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宋永煦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动手。”
宋永煦手起刀落,先割开了刚才被他抚摸的那匹的马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那一夜,壶关城内久违的飘起了肉香。
那香味飘过每一条街道,飘过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的面前,甚至飘到了城外的“阻断军”的鼻中。
众人都猜到了这香味传来的原因,知道壶关城内已经弹尽粮绝。
更知道壶关城撑不了几天了。
沈确将京城的急函内容告知了宋楚惜,当日是由水部下令,为清除淤堵、储蓄水源而改建了闸门。
可有问题的是,沈大人命人查过水部的文书,并无此项工程记录。
当追责负责人时,竟然无一人知晓究竟是何人向水部下了此令。
“殿下,此人能避开沈大人下令,想来在朝中建树颇深。但是这项工程的建造来看,必定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与时间,怎么会查不到责任人?”
“是啊,这样长的时间,怎么会无一人察觉有问题。”
宋楚惜也再疑惑,她当初猜工部员外郎或许会参与其中,恨自己没有深究下去。
可是现在并不是反思的时候,而是先解决眼下之事,让壶关城内再撑几日。
“沈大人,以壶关城现下的状况,只怕最多再撑三日。你遵守着父皇的旨意,坚决守城,可若是我二哥和皇嫂真的出什么意外,你可有应对之策?”
沈确蹙起了眉头,他抿了抿唇,艰难开口:“对不住殿下,陛下的旨意已经言明,只要二皇子殿下放弃城内百姓,我们便会立刻派人去护送他们回京。”
不过二皇子一旦离开壶关城,那接下来,便是他们“阻断军”要的一件事:“焚城”。
现下壶关城还能存在,全是因为二皇子的坚守。
并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钉在“弑君者”的柱子上,宋国重礼法制度,皇子在城内,焚城便是弑君,但因饥饿而死,是“天灾”,是“命”。
虽然结果一样,但史书写出来,是“某年某月,壶关疫,军民尽殁”,而非“某军纵火焚城。”
“二殿下的选择,您我皆看到了,他不愿意放弃城中百姓。”
宋楚惜眉头蹙了蹙,眼眶微微湿润,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二哥这样也罢了,皇嫂怎么也跟着……她还怀着身孕呢。沈大人,你就当没看见,让我们送些药物进去吧。”
“什么药物?”沈确疑惑问。
“秋姑娘没走,她留了下来,希望能够祝我们一臂之力。她从渡门关来时,带了不少草药。常泽他善射,趁着月黑风高……”
“不可!”
沈确低声打断了宋楚惜的话,又仔细解释道:“殿下,你莫要轻看了他们。
这些士兵现在看着散漫没有作为,实则都是精干之卒。
我等占据此地之后,早已探明这附近埋伏的队伍,有鹤将军的人 ,也有大皇子殿下的人。
不过只要众人都没有行动,我们也按兵不动。
这里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哨塔,五百多人贴着这护城河,守着这座城。若今晚常公子当真这么做了,刀剑无眼,只怕瞬息之间便会被当作刺客而乱箭杀死。殿下切莫冲动行事,因小失大。”
……
宋永煦没有跟着衙役们一块吃肉,他只是坐在篝火边,望着那堆温暖炙热的火光,一言不发。
吕明雁端着一碗肉汤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说道:“殿下,多少吃一口吧。”
他摇了摇头。
“你不吃,孩子也不会吃的。”吕明雁抚着腹部,目光温柔却坚定,她竟以自己的孩子来要挟宋永煦,可这也是最有效的一种方法,“你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壶关城才有希望。”
宋永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吕明雁,又偏过头瞧了眼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良久,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那是活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