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孩子生在壶关内，与父母一同赴死，又有什么不好？至少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母亲也没有抛下他父亲独自离去。他会知道他的父母，是堂堂正正为百姓做事的好人。”

宋永煦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终于滚下泪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吕明雁抬起手，轻轻逝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殿下，妾身嫁给你那日，便说过生死与共，你不记得了，妾身可记得……”

宋永煦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肩膀剧烈抖动，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吕明雁轻轻拍着他的背，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他眼前浮现出吕明雁温婉的笑靥，她抚着隆起的腹部，每日在他离府时，在门前目送他离去时那抹强撑的平静。

她已怀胎八月，强行带她出城，只怕意外。宋永煦无法，只能先拖着。

城外的“阻断军”是打定了主意，慢慢消耗壶关城内的粮草，让百姓们在绝望中死去。

不费一兵一卒，亦不沾一滴血，干干净净地，让这座城变成一座死城。

***

宋楚惜日夜兼程，在十日后抵达壶关城附近。她没有贸然靠近，这座被围困的城池，此刻就像是巨大的坟墓，远远望去，城头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混着腐肉的甜腥，令人作呕。

宋楚惜感到意外的是，城外密林中潜伏着一支兵马，最先发现她的是那日在渡门关见过的常泽（李长泽）。

李长泽向她抱拳行礼，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殿下，万不可前行了，再往前便会被朝廷的军队发现，鹤将军命我等在此候命。”

“鹤行风他人呢？”

“鹤将军身为边关守将，不便贸然离开渡门关，以免落人口实。不过，将军他命我们潜伏于此，随时可以驰援。”李长泽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在此只等一个契机，等那扇紧闭的城门，有朝一日能打开。

宋楚惜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深处，隐约可见人影幢幢，马匹被勒紧口鼻。这些人都是鹤行风的心腹，冒着杀头之罪，私自调兵来此。

而在另外一侧，靠近明州的方向，同样有一队车马在缓缓前行。

旌旗不展，甲胄藏于车内，低调而隐秘。那是大皇子的人马。

所有人都不想放弃壶关，可现在的确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除非……除非有人能研制出治疗疫病的解药，否则任何援兵强行入城，都只是陪葬。

“你随我去见见这位阻断军的统制，或许他也在等我们。”

李长泽疑惑地看了眼宋楚惜，旋即跟上，走在了宋楚惜的身前，“殿下，请让我先行，以免有意外。”

沈确在城外查看地形，沿着护城河一路向西，遇见了正在朝他走来的宋楚惜与李长泽。

“三殿下？三殿下留步，微臣奉命阻断壶关与外界往来，殿下不便……”

沈确抱拳行礼，目光扫过站在宋楚惜身旁的李长泽，眉梢微动。

“壶关瘟疫肆虐，沈大人奉命在此，我自然不会干扰公务。既然我不会进城，那么我要去何处，也无需你批准。”

“微臣不敢。”

宋楚惜见沈确如此恭敬，便将适才李长泽同她说的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告知了沈确。

“沈大人，壶关这事，将来无论结果如何，必定要有人承担罪责，你猜，是我二皇兄，还是你？

此事现在闹得这么大，全国上下的大夫都在积极探索药方，若壶关城能够撑到解药配制出来，此事能得到妥善解决，二皇兄赢得的是民心，而你只会受到万人唾骂，不如趁着现在的空闲，我们来一起好好查查，壶关城的瘟疫究竟是如何而来？

总不至于说上天降罚，只让壶关一城的百姓染病，你不觉得蹊跷？”

沈确心头一凛，宋楚惜所言他的确没有想到，只想着奉命守好这里，可……

“殿下需要我如何做？”

他没有细说变故，只是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

“父亲病故，母亲忧思过度，没过多久，也去了。剩下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年纪小，为了营生，我去山里打猎、采药，换些银钱度日……后来，妹妹嫁了好人家，我变成了闲云野鹤。

在渡门关时，有幸得到鹤将军赏识，收留我在军中，能够跟着鹤将军做事，是草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的，草民不敢再奢望了。”

李长泽抬起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壶关城楼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宋楚惜静静地看着他，心头泛起一丝感叹。

人生如逆旅[1]，总不能一帆风顺，听他所言家中原先还请的起教书先生，想来家境还算是不错，这样大的变故，还能保持一颗赤诚之心，尤为不易。

沈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道：“常公子过谦了。以你的才干，留在鹤大人的军中，倒也不屈才。鹤大人识才惜才，知人善任。你日后若有建树，未必不能另有一番天地。”

他也在旁听了一会，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李长泽抱拳一礼：“多谢沈大人抬爱。”

“殿下，沈大人，这闸门的结构，并非是普通的引水闸，而是一种分流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