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千年古潭,将她心头那层早已结痂的死水,击得四分五裂。
楚念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楚惜没阁主说话,推门而出,门外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迈步走入那片刺目的光亮中。
她想追,想喊住她,想告诉她一切的一切。
她的这点私心便是因为知晓了宋乾帝的下一步计划,因而瞒着宋楚惜,不告诉她壶关的近况,不希望她踏入深渊中。
可那扇门已经阖上了。
楚念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日光从窗棂斜斜透入,照见她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侍女走上前来,轻轻唤了一声:“阁主。”
良久,她缓缓摘下了遮了十多年的面纱,那是一张与宋楚惜六七分相似的脸,但较之更为妩媚动人。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带有十余年来的隐忍,与方才那声“母亲”带来的惊涛骇浪,还有……终于与自己的女儿相认,却立刻要面对女儿去赴死的痛苦。
***
夜半时分,壶关城北忽然起火。宋永煦从短暂的假寐中惊醒,披上衣服冲出王府。
登上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城北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那是一处蓄粮之所。
宋永煦攥紧城垛,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火光,眼眶泛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甲胄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肩胛处的铁片松动,哐当哐当。身后,城内传来阵阵哭声,那是垂死的呻吟,是绝望的哀嚎,是死亡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荡,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生生地撕扯。
远处的山道上,火光如长龙蜿蜒而来。“阻断军”每人手中举着火把,移动缓慢,呈包围之势缓缓合拢。
那一刻,宋永煦明白了,朝廷要放弃这座城,连同城里所有人一起,连同他与他的妻子,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慢慢闭上眼。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那面“宋”字旗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鸟。
就在此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了他身侧的柱子上。
箭杆上绑着一道密信,封口处盖着朱红的御印。宋永煦取下密信,手在发颤,撕了好几下才撕开封口。
“你若主动放弃壶关,城外皇城使会亲率人马接你夫妇返京,接受责罚。你若执意留守壶关,朕便成全你,与百姓共进退。”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宋永煦捏着那封信,浑身颤抖,他缓慢蹲下身去,将脸埋在膝间,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风呼啸,卷着他无声的嘶喊,将他的情绪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良久,士兵前来报告,说是城北的火已熄灭,可那一所的粮食都已烧了干净。
宋永煦踉跄地走下城楼,路过的士兵想上前搀扶他,被他摆了摆手,拒绝了。
回到府上时,他的双腿几乎软得快站不住,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屋内烛火昏暗,吕明雁听到动静时也起身在软塌上坐等着宋永煦回来,手中缝着一件小小的襁褓。
她身着素色袄裙,腹部高高隆起,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那双眼睛专注而柔和,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细细密密,缝进去的是她对未出世孩子的全部期盼。
听见门口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触及宋永煦神色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柔和变成了惊慌。
她连忙放下针线,艰难地撑起身,缓慢地走上前去扶住他:“殿下?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宋永煦握住她的手,他将那封密信递给她,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纸。
吕明雁接过,低头细看,烛火跃动,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那些字,面色开始变白。
看完最后一个字,吕明雁沉默了很久。
屋内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殿下,你想让我走?”
“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必须走。”宋永煦声音发颤,眼角泛红,湿润的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不,妾身不愿意。”
吕明雁拉过宋永煦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腹部上,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若这孩子生在壶关外,他会长大,会问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在哪里?
他的母亲该如何回答,说母亲为了他能活下来,抛下满城百姓,抛下父亲,独自逃了?”
“明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