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城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自那日在“流酥记”揭开是何人流传出的歌谣后,她便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壶关城近况的任何消息。
这一日,宋楚惜悄然接到了一封来自大皇子妃李长熙的亲笔书信。
“壶关告急!”
信中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壶关已成人间炼狱,二皇子差各使死守。瘟疫蔓延,粮草将尽。大皇子以壶关城贴近明州为由,已请陛下特许,率先返回封地驻守。她知二皇子妃生产在即,碍于身份,她以个人名义恳请三公主,若有可能,救救壶关。
这便是宋乾帝切断瘟疫的法子,让一座城独自腐烂、独自死亡、独自被遗忘。
一月前,壶关城内恐慌蔓延开来。
富户争相出逃,城门日日拥堵,甚至有妇人儿童被踩踏而死。粮价飞涨,一斗米已涨至百钱,仍有价无市。坊间传出了“火烧壶关可绝疫源”的骇人言论。
壶关城头,二皇子宋永煦身披甲胄站在城墙之上,那甲胄已破旧不堪,肩胛处的铁片松动,每走一步便发出细微的咣当声。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下巴。唯一还亮着的,是那双布满血丝却仍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的眼睛。
他日夜率部下巡城,城墙上的士兵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面黄肌瘦,拄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官府每日都在为百姓放粮,但终是供不应求,不敷周转。
城外是滚滚浓烟,那是朝廷派来的“阻断军”,军队焚烧了几座村庄,也阻断百姓逃出城的后路。黑烟如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黑色,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风吹过时,宋永煦都能闻到焦臭中混着的若有若无的肉烧焦的气味。
城内是绝望的百姓,饿殍倒卧街巷,无人收殓,尸体在日头下迅速腐烂,恶臭与瘟疫的气息混在一起。哀嚎声日夜不息,有失去孩子的母亲跪在巷口哭号,有奄奄一息的老人伸手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讨口水喝,有疯癫的人在街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仔细听,念得是那两句歌谣:“疫起壶关地火燃,不封京阙国难全。”“封地皇子不作为,枯骨撑天诉九泉。”
病毒的传播速度比大夫诊治的速度要快得多,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孩童,今日或许就倒在巷口,浑身滚烫,口吐白沫。
可宋国的援军,迟迟未至。
不,不是未至,是不进来。
自朝廷的“阻断军”合围以来,壶关再无任何消息传出,偶有飞鸟掠过城头,也被乱箭射落,以免飞鸟带着讯息飞往各地。
军队斩断了一切逃出壶关城的道路,通往城外的官道被挖成深壕,壕沟里插满削尖的木桩。城外的村庄被付之一炬,只剩断壁残垣。
官道上布满拒马、箭楼、鹿角,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哨塔,五百多人贴着壶关城外的护城河将整座城围了起来,士兵日夜轮守,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没有人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二皇子夫妇是死是活,更没有人知道那数万百姓在绝望中如何挣扎。
壶关与世隔绝,那道以人铸就的墙,比任何砂石、砖块堆砌的城墙都要坚固。
“寄信人为何是大皇子妃?你与她素无深交,她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给你传信?”阁主的声音从宋楚惜的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
宋楚惜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她自然也想过为何是李长熙给她写信,这位能够让大哥力排众议,违抗父皇圣旨都要迎娶过门的妻子,与她也不过数面之缘。
李长熙若真想为了吕明雁传信求援,大可传给吏部侍郎,传给太后,为何偏偏要传给她。
可是她转念一想,大皇子妃没有理由要加害她,她只是一个公主,无权无势,对任何人的皇位都构不成威胁,加害她,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宋楚惜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坚定地看向阁主,说。
阁主没有再去劝,她只盯着看了宋楚惜许久,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一月前,陛下已下了密旨,由皇城司使沈确带队的五百多号人的军队秘密开拔,携着大量粮草、药品,日夜兼程赶往壶关。
据沿途百姓所见,那些官兵行色匆匆,有意避开了官道,押送的粮车连绵数里。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众人都纷纷以为宋国是不会放弃任何一座城的百姓,可是那沈确带去的圣旨上究竟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我有自己的私心。”
阁主的声音比往常更沉,面纱后的眸子如寒潭深不见底。
是支援?还是围困?一个月过去了,答案呼之欲出。
宋楚惜没有说话,她起身便往外走。
“你孤身一人去壶关能改变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如留在京城,看那幕后之人如何操盘。”
阁主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
宋楚惜微微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她说:“我若不亲眼看见,又怎知棋盘之外,还有没有另外一双手?
母亲,这一次,就由着我吧。我若能平安归来,想再喝一杯您烹的茶。”
那一瞬间,阁主的身子猛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