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吕明雁道别后,马车驶出壶关城门,将那座被晨雾与阴影笼罩的城池渐渐抛在身后。官道两侧的嫩芽凝着清晨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车厢内,宋永煦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三妹,你到壶关城当日,便觉得此事不对劲吗?”
从前在宫中,他都未仔细注意过这位传闻中“疯疯癫癫”的三皇妹,只当她是皇城内的透明人般存在,从不争抢,也不显眼。
可他来到壶关之后,才渐渐明白,有些人恰如深潭静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暗流与力量。
就比如壶关现任通判廖远。他刚到之初,此人总是三缄其口,问及政务便含糊其辞,令他颇为反感。但偏偏府衙上下、乃至城中百姓,都对他信服有加。
相处之后才了解,此人不赴宴饮、不结朋党,处处小心谨慎,看似清冷孤傲,却将每桩悬案理得清清楚楚,修渠搭桥、平抑粮价,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造福城中百姓。
他明白,此人有能力、有风骨,即便独行,亦自有追随者。
他在宋京时自恃才高,觉得自己文武双全,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皇子,目下无尘,心高气傲。父皇对他处处打压时,他亦觉得父皇不公正。
直到来到这远离繁华的边城,亲眼见百姓生计之艰,亲身体会为政之难,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靠自己的能力,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使幼有所长,老有所依。
“二哥。”宋楚惜的声音将宋永煦从思绪中拉回。
“我并非未卜先知,只是见过太多……‘巧合’,而这些巧合背后,往往都藏着人为的痕迹。”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间。
愈发深想,宋楚惜便愈发觉得不对劲,从状元郎被害、盈袖香居被造谣、糕点爷爷偷窃配方、赏花宴的劫匪到现在皇后突然薨逝,联想在一起,仿佛都与某些事情有着牵扯,是为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埋下的线索。
但她不知,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的这一切,他(她)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宋永煦心头一凛:“你是说……”
宋楚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原野,声音平静:“抵达壶关那日,见过城中情状后,我便传书渡门关。二哥可知,若疫病失控,依前朝旧例,当如何处置?”
宋永煦眉头微蹙:“隔离病患,焚毁染疫之物,征调医官……”
“还有呢?”
“封城焚疫?但那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父皇仁厚,断不会做此决定。”
毕竟如此做,也会伤了百姓的心。宋永煦摇了摇头,这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形下才会做出的决定,壶关的疫病还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
“我让李川他们来,不只为了查疫源。更是在城中囤积粮药净水,若真有那日,无论如何都要送皇嫂出城,让她和腹中孩儿得以保全。”
宋永煦闭上眼睛,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许久,他哑声道:“你连这都想到了……三妹。”
可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自己又怎么能丢下明雁一人在壶关待产,他到了京城后,要想办法求得父皇准许,尽快回去。宋永煦心想。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声,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宋楚惜眸色沉静,适才她与宋永煦所想的都是最坏的打算,史书上有的是一旦疫病失控后封城的例子。未免蔓延临州,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让壶关城里外隔绝,生死由天。
为保大局,牺牲一城往往是上位者最冷酷也最有效的选择。
第三日后午后,车马暂时歇于驿站,再往北行进半日就该到明州了。宋楚惜正欲下车透气,只见不远处一骑快马自官道尽头疾驰而至,看着马上信使滚鞍落地,径自向她走来,双手呈上一封急函。
急函上的火漆印记,她知道是盈袖香居的标志。
宋楚惜拆开细细阅读,脸色逐渐沉了下去。信中所言:数日前,一批自称从壶关逃出的流民病倒于京城外,浑身溃烂,呕血而亡,死状凄惨。
此事已在京中引起不小的恐慌,壶关爆发疫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更棘手的是,坊间悄然流传起两句歌谣:“疫起壶关地火燃,不封京阙国难全。”“封地皇子不作为,枯骨撑天诉九泉。”[1]
歌谣矛头直指宋永煦与壶关城,在坊间流传甚广,若是壶关城的疫病再不得到有效的控制,将要危害整个宋国,百姓们议论纷纷,连日来已有不少百姓跪在城门口请求宋乾帝下令封城。
其二便是谴责宋永煦不作为,知情不报,拖延病情,导致了事态严峻,信中还提到了其余几位皇子近日已陆续抵京,京城的风向已变,殿下此时回京宜早做打算。
宋楚惜收起信件,正当她犹豫不知如何向宋永煦开口告知此事,只见自他们来时方向,有一人正快马加鞭赶来,看着此人一身绿色官服,头戴平脚幞头,似是文官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