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一天对于相当一部分神仙来说都是足以刻进灵魂的一天。

封神台空旷无垠，宛如一片树叶静静漂浮在浩瀚的虚空之中。冷风夹杂着灵气吹动着他的衣袖，他站在封神台的一角，鼻腔和胸膛里皆是肃杀的冷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举目四望，四周遍布着颜色各异，形态多样的云彩，远方隐现青金色的山峦。

他恍惚觉得，须臾天地之间，自己像是唯一的主人，又像是融化在冷风里的一缕孤魂。

高台之上，姜丞相正手持封神榜一字一句宣读着元始天尊的敕令：

“诏封殷商黄飞虎为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

“得令！”

“诏封龙吉公主为红鸾星君！”

“得令！”

“诏封金灵圣母为坎宫斗母正神！”

“得令！”

“诏封......”

杨戬静静地站在偏僻的角落里，听着昔日的同袍和敌人一步步踏进绳索之中，那条无形的绳索终于擦他肩而过，勒住了故人的咽喉。

哪吒还是小孩子新兴，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坐在封神台边缘，两条腿垂下去一晃一晃。而与他一样躲过一劫得以肉身成圣的韦护拈着一支灼灼欲燃的桃花，正轻笑着敲击在他肩上。

玄黑镶金边的轻袍缓带，金色的发环束缚着流云一样的长发，好一派自在风流。

杨戬心中的悲凉被肩上的桃花打断，他低头看了看，问：“何处寻来的？”

韦护不待他触碰便收了回来，抱着手臂笑吟吟道：“镐京的桃花开得正好，我从姬发那里偷摘的。”

哦，镐京。

总归不是桃山的桃花。

韦护倾过身子，杨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嫌弃地离远了一些，却被韦护一把拦住肩头，下颌微抬，冲着高悬于云端的某个身影示意。

那里正静静伫立着一位女仙，白衣紫带，云鬓长簪。她容颜静美，如苍云雪山，又隐带不可直视的威仪尊贵。

那是擎云宫的女官。

他们都知道，在册封结束之后，这位宣崎女官就会带领他们这些新晋仙家去三十三重天外，不周山上，擎云宫里，觐见天地间最尊贵的主人。

韦护懒得理会玉帝怎么想，也懒得理会昆仑怎么想，实话说他也对神王和娲皇充满了好奇，就像人类长大之后一定会好奇自己的来处一样。

韦护黑曜石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低声对杨戬道：“你妹妹是不是也在那呢？”

杨戬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捅了捅杨戬的胳膊，道：“我听说.....长宁元君深受神王陛下宠爱。”

他性情爽朗明快，与众多仙家都是好友，而不管是人是仙，骨子里的劣根性都是免不了的——窥视上位者的爱憎，投其所好，避其所恶，这是本能。就连他这种后生晚辈微末小仙都知道，主宰三界万万年的神王身边有一个备受荣宠的仙子，连伏羲琴都任她随意弹奏，对其一言一行莫不纵容。

虽说天条明令禁止仙家思凡、相恋，可这规矩总是不会拿来束缚神王的不是？

比起上古时期诸神大战，打得沧海横流，日月破碎，万域生灵化为焦土，如今神王只是宠爱一个婢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杨戬，有咱妹妹在，三界之内不得任你横着走？”

说罢他做了个螃蟹的招牌动作。他容颜俊朗，做起这滑稽动作来只让人觉得可爱，任谁看了也不禁会心一笑，却一点打动不了杨戬冷漠的表情。

其实所谓的“元君”、“女官”不过是他们这些仙家对擎云宫的敬称罢了。三教亲传弟子皆是身份尊贵，可即便是他们，也只有出师之后才会冠以道号，男称真君，女称元君。恰如杨戬的“清源妙道真君”，赵公明的“龙虎玄坛真君”等等。

可那些“女官”们看着身份尊贵，说白了，也不过是神王身边的侍女奴婢一流，每日侍奉主上，战战兢兢，稍有不慎轻则被贬，重则就此灰飞烟灭也未可知。不过是仙家们畏惧她们的主人，尊称一句“元君”，可这又算哪门子元君？师从何处？承袭何脉？

不过是奴婢罢了，杀了一批还有一批，跟王母身边的天奴有什么区别呢？

杨戬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折扇，用力到指骨都发白。韦护终于觉得杨戬不对劲，收了笑意，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他冷冷地说：“宠爱？我杨家的女子，不需要这种东西！”

清源妙道真君的声音很冷，好像连胸腔里仅剩的热气都被封神台空旷凄冷的风带走了。

他们兄妹四人，兄长已经魂飞魄散，三妹承教于九天宫，现在已经回到他身边，只剩下小妹.....只剩下一个小妹。

他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酸痛隐去。只剩下他那可怜的小妹，还留在他人身侧，任人役使！

千年的时光悠悠而过，他曾数次见到三妹婵儿，却只见过一次小妹阿妩。在他最痛的那一天，在他们兄妹三人失去母亲的那一天！小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他却认错了人！而面对着三妹忧心的眼泪，他只能摸了摸她的头，将一切咽下。

封神很快就结束了。面对着姜丞相一瞬间衰老的面容，韦护于心不忍，他瞥了一眼旁边皱着小脸的哪吒，又看了看垂目不语的杨戬，深深咽下一句叹息。

谁能想到，主持封神的姜丞相，最后自己却没有神位呢？

韦护上前一步，搀扶着姜子牙，不忍地出声：“丞相......”

姜子牙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摆摆手，眺望着远方变换莫测的云层，叹道：“天意......”

天意。

天意啊！

宣崎轻飘飘地落在众仙面前，众仙见到她来，皆神情一凛，肃容向后退了半步。

宣崎环视一周，见中天北极紫薇大帝伯邑考向她微笑颔首，分水将军申公豹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道家礼，文曲星比干正和天喜星殷寿站在一处，见她目光望来也是低头行礼。便连桀骜不驯的闻仲，三宵姐妹，赵公明等都屏气凝神，等待她的命令。

她知道，她的法力并不是在场众仙中最高的，他们对她忌惮尊敬只不过是因为此刻，她代表着神秘的古神一族，她象征着权力的中心——尊贵而古老的擎云宫。

宣崎长长的珠簪垂落至腰际，被封神台清冷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着。

她的目光在杨戬脸上微微一凝，便见到那个男子不闪不避的沉静目光，她一顿，移开目光，淡淡道：“擎云宫宣崎贺诸君升仙之喜。奉陛下旨意，邀诸君往擎云宫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