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湿漉漉的水汽被风挟带进来,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们两个挤在大殿的角落里,神王的手臂将她环绕在怀中,杨妩仍带着无法平复的抽噎和颤抖,斜斜靠在他肩颈上。
神王的下颌抵在她头顶,形成一个缠绵的弧度。
“我恨他们。”风里挟带着雨水的潮气,让她的呼吸变得费力。
“他们已经死了。”
“不够。”
神王低低地笑起来,“那还要如何呢。”
杨妩也不知道。其实她真的是恨吗?也不是。那其实只是人类面对宏大不可捉摸的宿命时,对自己的孱弱所生出的恼怒。时间异化了那个青年,那是不是,也可以异化我呢?
如果我不再是我,那我是谁?如果我也放弃了回家,那江雾是谁?
她不知道。
可无人能对抗无形的命运,于是只能憎恨有形的古神。
她喃喃地说:“我终于明白,‘你就是我’......”
当日伏羲神王对她说:你走出擎云宫,代表的就是我。玉帝和佛祖会敬你如贵客,漫天神佛都会匍匐在你脚下。你就是我。
那时候她只是认为,她是擎云宫行走在人间的代言人,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层含义。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穿越者,那么,他很早很早就出现了。早在开天辟地之初,众生还未诞生,万物混沌而蒙昧之时,他就来到这个三界之中。
她不是第一个,他才是。
可那个可怜的穿越者,他死在无尽水域幽深冰冷的水底,再也没能回家。
“你失望吗?”神王注视着大殿里幽深的黑暗,淡淡地问。
“失望什么?”
“我并非生而尊贵,也曾卑贱如泥。”
他并非生来就是神王,他也曾被人踩在脚底。他也曾痛苦,茫然,无能为力。他也曾被所谓的同族一口一口咬下血肉,也曾面对妹妹的求助惶惶然逃避。
他不高贵,不强大,不完美。
相反,懦弱,卑微,自私,这一切卑劣的品质都曾出现在他身上。
杨妩的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手指,与他交握,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原谅。”神王伏羲不会需要一个凡人的原谅。她说:“我原谅的是那个人,我知道,他已竭尽所能。”
时间战无不胜,命运所向披靡。在这个莽荒而血腥的世界,他面对的是什么呢?是亲人的离去,是自我的迷失,是铺天盖地的欺辱和折磨,那个青年已经坚持得足够久了。已经足以称道。
在杨妩看不见的地方,神王的目光投注在不远处那颗没有五官的石像人头上,重重岁月之后,那个穿着黑衫白裤,充满生命力的青年,正遥遥向他望来。
你离开我很久了,不知何时起,我便已将你遗下。你可曾怨恨我,将你抛弃在泥泞里?怨恨我今日的一切力量,都不曾保护你分毫吗?
你曾是我最厌恶的怯懦,也是我最深的痛楚。
我亲手杀死旧日的你,换来站起来的权力。我永不后悔。
你站在山巅不再前进,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你看,你如此轻盈而自由,直到吸引了另一个愿意为你流泪的灵魂。
神王垂下眼帘,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随即柔和地笑了:在这一刻,在绝对的权力和宏大的命运面前,他怀里的女孩子完成了人对神的赦免。
在短暂的笑意之后,他收拢与她交握的手,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发出一声无人能懂的、近乎叹息的回应:“......好。”
你怨恨我,她原谅你。
生命是如此浩渺的轮回。
神王的呼吸跟杨妩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潇潇夜雨的寒凉无法侵袭这个黑暗而温暖的角落。
在杨妩的记忆里,那是很珍贵的温情,因为在真正的杀戮开始之前,他们有幸曾触碰到真实的彼此。
“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神王问。
杨妩呼吸一顿,“我不想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而冷漠,像一把锋锐的冷铁。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神王淡淡地说。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可原来聪明如她,竟也会心存逃避吗?
“我说过了,我不想知道。”只要不知道,就不会怨恨。她不想知道。
她不想知道一切痛苦的起源来源于身后这个人,她不想知道于爸爸妈妈的分别,与平静生活的分别都来源于这个人。如果真相如此丑陋,那么,她所做的一切算什么?
如果这场戏的导演是他,那么,朝歌城里,那一句“一往情深”算什么?
她直起身,一只手抵在他胸前,神王柔和的眼神跟着落在她的手掌上,听眼前的女子问——
“如果我知道了,你需要我做的事情会停止吗?”
“不会。”
“如果我知道了,我可以立刻回到我爸妈身边吗?”
“不会。”
“如果我知道了,你会对我遭受的一切痛苦道歉吗?”
“不会。”
“那我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