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似乎知道些什么。”迦楼罗说。
杨妩抱着膝,灌江口清凉的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大正宫宴之后,他召见了二哥。”
她笑了笑,“我们每个人所掌握的拼图,都是他想让我们知道的。谁的拼图是真的,谁的拼图是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上位者,使用信息差来摆弄下位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二哥用漫长的时间查到了他以为的‘真相’,我并不在意。总归二哥和三姐都不会死。”杨妩说:“总要有一个二郎真君存在,总要有一个三圣母思凡生子,总要有一个刘沉香更改天条。”
然后,结束‘宝莲灯纪元’,开启下一个故事。
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漫天神佛拿着残缺的剧本,为古神和“他们”上演一出出悲欢离合。
迦楼罗低低一叹,“所以,你要杨戬死。”
杨妩听着她的话,柔柔一笑。她伸出右手,在虚空中似乎尝试着抓挠些什么,到最后只有一缕风被她捏碎在手里,她目露迷恋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宛若望着自己一往情深的情人。
她说:“上下四方,古往今来,只要有一个杨戬,就够了。”
这是一句很诡谲的话。如果没有在现场听到,如果只是被转述出来,诸神会认为杨妩对她的兄长怀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既希望他死,又视他如珍宝。
可惜的是,除了迦楼罗王,没有第二个人听到这句话。
所以也就无人知晓,长宁元君这句话的重音落在两个字上,而这两个字却不是“杨戬”。
那是封神结束之后,大正宫宴的前一天。
所有的女官们都在为明日的宴会忙碌着,阿奢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宣崎带着一队女官们,手捧着各色奇异的鲜果和异兽,悄无声息地走上阶梯。
那被女官平鹿捧着的,长着鱼的身子和蛇的尾巴,身下长着六只脚的怪鱼名为“冉遗”,食之可避凶邪灾厄。
女官阿塞手上那一只莹润雪白的喙,应该是昆仑山上毕方一族的首领吧?
还有穷奇,狰,鹿蜀,猼訑,每一个的修为都不比明日要参加宴会的所谓“仙家”们差。
可神王要他们成为盘中餐,他们就只能被装进盘子里。
供人享用。
是啊,真的是人,因为明日的贵客都是由人族升仙的。
她并不同情他们,因为她知道:也许有朝一日,她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昔日座上宾,今日盘中餐。在这个三界里真是太寻常不过了。于神王而言,只要不是他的同族,三界众生不过是任他们享用的食物而已。
宣崎把手里的鲜果交给了平鹿,倾身过来道:“她还没回来。”
阿奢梨点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也许是要明天随侍娘娘一起过来吧。”
“一年了。她上次去九天宫送东西......”宣崎有些忧虑。
长宁毕竟是在她们眼前长大的孩子,再冷硬的心也有一丝牵挂了。
阿奢梨刚要说些什么,却微一皱眉,看向远处天际。
白衣紫带,头戴珠钗的神女静静地落在阶下。她面色青白,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她的左手紧紧攥着右手,而怀里似乎环抱着什么。
几个女官们都忍不住看过去,阿奢梨和宣崎匆匆走到她身边,便被扑面而来的湿寒所惊,阿奢梨笼在袖子里的手颤抖着,几乎要忍不住指着她怒斥。
宣崎抢在她前面,低声斥责道:“你,你怎么可以去那个地方?!”
这样凄寒湿冷的水汽,只有一个地方存在——
囚禁凤族太子,罪仙薛礼的无尽水域!
那个导致第一代女官们被集体处死的薛礼!
那个害死真正阿奢梨和宣崎的薛礼!
宣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午后:阳光如此绚烂,女官们跪成几排,颤抖着,甚至连啜泣都不敢,黑衣蛇卫们一个,一个,一个,举起手中的金棍,重重击打在她们的颅骨上!
声音并不大,只是细微的骨头开裂声,便有一个女官软软地倒下。片刻间,便化成一滩血泥!
殿内是那个小太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求饶声,他一下一下地磕头,磕得鲜血淋漓。他流的血淌出殿外,跟女官们的血汇集成一片。
平鹿,那个最温柔和善的女官,她没有任何笑意,站在不远处冷冷地问:“你为什么要去探望罪仙?”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凤族的太子,那片血色的阴影,又带回擎云宫来?!
杨妩的神色很冷,头发湿漉漉的,紧紧地贴着脸颊,摇摇欲坠,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一头栽倒在地。她被左手牢牢牵制住的右手仍然在不自觉地抖动着,少顷才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没有。”
“我不认识.....薛礼。”她说。
杨妩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一步步登上玉阶。
宣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阿奢梨按住了,阿奢梨秀美的眼瞳直直地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半晌吐出两个字,“冤孽。”
杨妩走上台阶的背影一顿,她低下头,摸着怀里的东西,那似乎是一个石球,上面雕刻着模糊的花纹。
沉重的殿门在她面前紧紧关闭,她的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怀里抱着石球,带着一身水汽,站在门前。
片刻后,殿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敞开一道缝隙。
她停顿了很久,举步,踏入。
殿门再次关闭。
窗边的小几上,一枝绚烂的万年春插在玉瓶里。那个黑衣黑瞳的男人正在那里。
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好像一直在那里。
神王正低头摆弄着一架精巧的天平。
杨妩觉得自己应该是快疯了,她竟然能慢悠悠地想:啊,天平,神的标配。好像不管是哪里的神一直都这么高高在上,要么称人的罪与善,决定是否降下末日审判;要么称人的灵魂和羽毛,决定死者是否能永生。
神王用它称量过什么呢?
在这一瞬间,她想走过去,把那架天平砸在他脸上。
也许是漫长的沉默吧,神王终于抬起眼帘,望过去,首先注目的竟然是她怀里的石球。他沉思了片刻才轻轻地“啊”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旋即微微笑着说——
“你知道了。”
杨妩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跪下。他们只隔着一张小几,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