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侧首,那是一个困惑的动作,慢慢的,她的左手放开自己的右手,带着湿润冰凉的水汽,抚上他的脸。
神王只是含笑凝视着她,并没有阻拦。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到他清俊而雅致的眉眼,像水墨一样,柔和,平静,又带着尊贵到极致的威仪。
她看了他一会,又低下头看看怀里的石球,喃喃摇头道:“不,不是,不是这张脸。”
不是这张脸。
没有,没有这么俊美的。
应该是很平凡的清秀,因为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从山间的雾气里跑来,穿着白色运动裤和黑色的连帽衫,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一路小跑着上山的。
路过一同爬山的人,还会笑着原地踏步,打声招呼。一路跑到山顶,他摘下耳机,对着漫天云雾,手笼在嘴边,啊啊地叫着。
他那么轻快,比山上的小鸟都要快乐。
杨妩手腕上的藤镯碰撞到怀里的人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的,石头雕刻的人头,一个残缺不全的,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的人头。
她问:“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那个戴着耳机爬山的青年,会变成这样?
从一个人,变成一条蛇,最后变成一个神。
那个不会用蛇尾爬的、一次次摔倒在地上的青年。
那个被古神们当成异类、肆意凌辱取乐的青年。
那个瑟瑟发抖,躲在蛋壳里,用指甲一笔一划写着“回家”,妄想回到现代的青年。
那个,无数次尝试雕刻自己本来面目,却再也想不起自己长相,最终恼羞成怒,一掌打碎自己石像的青年......
她停滞在原地,怅惘而痛苦地望着他。
神王没有回答她的话,打量了一会她怀里的石像人头,饶有兴致地道:“不如现在好看,是吗?”
“十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二次。”她说。
“什么?”神王问。
“你在蛋壳里用血刻的,十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二次.....‘回家’。”
回家。
神王有很明显的停顿。如果殿内有第三个人,他会清晰地看到:在那一个刹那,神王的表情“空白”的。
那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如何在脸上“画”上自己的表情,最终只留下一个墨点。
“是吗。”神王说。
回家啊,原来,他曾经那么想回家吗?
他也有那样稚嫩而无力的时刻吗?
多么久远的过去啊,久得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为什么停了?为什么不刻了?”杨妩问。她不知道是在质问他,还是在质问自己,又或者是在质问冥冥之中的命运。
“为什么不想回家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她机械地重复着,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石头。
神王俯视着她,眼底的幽深的海翻涌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啸着冲上海面,但只是刹那而已,他的眼眸再次平静如初。
他放弃了安抚杨妩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你生气,可以发泄。”
女娲向她透露了尘封的一部分过去,可是,杨妩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承接。女娲想把一条江河倒进一只玉瓶里,最后只有玉碎这一个下场。
杨妩的底色终究是江雾,而江雾只是一个“人”。人,是不能理解他和女娲的。
杨妩平静的面具寸寸龟裂,被他清淡的一句话撩拨,原本强自按捺的情绪终于崩溃,她豁然站起身,右手手腕上的藤镯顺应主人的心意,顷刻幻化成了一条藤鞭!
道韵宛然,杀意凛冽!
功德之宝,造人鞭!
杨妩劈手就冲着神王抽了过去,带着满腔的痛苦和愤恨,“你,你这个不争气的!你!”
神王被她这样稚嫩的斥骂逗笑了,他笑着摇头,然后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造人鞭在触碰他衣角之前就已经软了下来,瑟瑟发抖,但却被伏羲神王硬生生压着,牵引着,抽到了自己身上!
小疯子。他想。
杨妩看到那鞭子落在他身上,热泪便滚落下来。她扬起手中的鞭子,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却无论如何也抽不下去,只能一边哭一边狠狠一鞭子抽在远处的御座上。
神王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御座应声粉碎。
热泪从她眼睛里滚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口中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她张着嘴,哭得很难看。在真正痛苦的时候,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思维的。
只有哭,一直哭,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嘶叫,抽噎着哭。
停不下,不愿停。
她被极致的悲伤和痛苦深深攫取了她的神志,就这样站在神王面前,涕泪横流地哭着。
人有时候会形容“哭得像个孩子”,其实,很少有人能完全回归到婴儿的状态,单纯为了哭而哭。因为太多悲伤和痛苦纠缠在一起,一边哭就会一边想哭的理由:被抛弃,被背叛,被指责,被陷害,被失去,等等等等。
可事后杨妩想起来那一天,她苦笑着对迦楼罗说:我不知道我在哭谁,哭他?哭我自己?不知道。
神王也为这样的痛苦而讶异,他站起身来,缓缓伸手触碰她的眼泪。
热,烫,苦。
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干涸的,冷的,不一样。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戴着耳机跑步青年彻底消失是什么时候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否还为他流下一滴眼泪。
杨妩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他知道。她在哭曾经戴着耳机笑容腼腆的青年,她在哭曾经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少女,她在哭.....
她在哭,所有坚持的自我,都将被世界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