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虽然他们凤族跟麒麟族龙族也是不一样的。他们内部有自己的语言文字,规矩,习俗,修炼法门,可另一方面,他们对于三界的认知是一致的,这体现在他们的交谈处事上。
比如他们看到其他种族,他们想的是能不能为他们所用。能征服的征服,不能征服的就拉拢,实在不能拉拢的,那就井水不犯河水。因为他们要发展势力,要生存,但不能引起众怒。
但神族们不一样。
他们不关注势力,不关注食物,也不关注三界的变化。只要不惹他们,他们就是无毒无害的路人甲,甚至偶尔还会送点土特产给三族,比如昆仑上的葫芦什么的;但只要惹到他们,不好意思,八成就被烤烤吃了。
什么?你问剩下的两成?
剩下的是生吃,满意了吧?剥皮拆骨只留下肉,他们还会凶残地把皮毛骨头便宜卖给自家洞府附近的小妖们!
哭哭啼啼去神王那告状,只能看到神王那张无辜的俊颜:谁吃的你找谁啊。找我有用,那要天道做什么?
总之,小心点绕着他们走就算了,但问题就在于:他们极度排外!
他们用自己的语言交谈,过自己的节日,只不定时跟自己的同族们聚会。
你说什么人家听得懂,人家说什么你听不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他们的忌讳,然后就被抓来吃了。
天道大老爷!这是何等的冤枉啊!
所以这就是一凤一凰此时愁眉不展的原因了:开天辟地以来,可没有任何外族有幸参与到神族聚会里啊!
温素嘶了一声,“不至于,我们是宴席上的菜吧。啊,哈......哈哈哈.....”
迦楼罗被这个不吉利的冷笑话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瞥了遮罗珈一眼,只见少君的表情一言难尽,“也许,师尊会开两场宴会?”
温素诚恳地道:“那你还是相信我是三界第一战神吧。”
遮罗珈气息一滞,最后无奈地叹气,“总归还有其他三族。静观其变吧。”
神王的宴请,你敢不去?既来之则安之,神族们总不会发狂把三族族长都生吞了。
温素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果壳碎渣,满意地道:“那行,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迦楼罗慢慢站起来,她想跟着温素。
遮罗珈随意地摆摆手,慵懒地仰躺在树干上,万年春的藤蔓悄悄地递过来一大片叶子,正好盖在他脸上。
灿烂的阳光穿过云雾,略过树梢,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风怡暖,日初长,好春光。万象此时皆得意,少年携手踏芬芳。
直到后来悲辛苦难滚滚而来,改变了旧人的模样,迦楼罗仍然记得这一天:一个在树梢上安睡,一个面向灿烂的骄阳。
四周似乎有云雾袭来,迦楼罗忍不住迅速地向温素奔去,可在她即将贴近温素衣袖的时候,将军和少君都消失了。
她失落地垂下手,明明知道那只是旧时光里的幻影,可她仍然为他们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她此刻又身处那座雪白巍峨的宫殿。殿门洞开,她怅然站在殿内,侧首见到大殿上首本该是御座的地方垂落着一道雪一样柔软的帘幕,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珠玉垂落,凤羽琳琅,有微风吹动了檐角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两位白衣紫带的美丽女官从帘幕后转出来,似乎在等待什么。
其中一位俏丽的女官道:“该来了。”
另一位女官看起来更为清冷沉稳:“把姐姐送去娘娘的九天宫。”
俏丽女官道:“那妹妹?”
清冷女官竖起一根手指,不动声色地向后一瞥。
俏丽女官立刻屏息收声,侍立一旁。
迦楼罗疑惑地抬头望过去,又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殿门。姐姐,妹妹?谁?
地府,无尽水域。
黑无常一步踏出,便从漪兰宫来到了无尽水域的最底层。这里不似囚禁迦楼罗王的第一层,幽暗静谧,反而水雾氤氲,热气蒸腾,宛如置身于一片沉寂的火舌炼狱。
他抬头望去,水面下,半隐半现地悬吊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蛇首,鱼尾,燕颔,鸡喙,龙纹,骈翼。
那是一只凤凰,那是......转轮王。
赤炎之羽早已失去了曾经的光辉,被细如发丝却坚如天网的琴弦悬吊着,四肢被强行拉开,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姿态垂落在水面之上。
神禽早已不再高傲尊崇,而是如同烈火焚尽后的余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颤抖着吐息,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苦刑。
黑无常停住了。
他早就看过这样扭曲痛苦的凤凰,无数次了。但每一次,他都无法习惯。
不,怎能习惯?!
这不仅是对他身体的折磨,更是对他灵魂的凌迟!曾经翱翔于九天,沐浴在烈火中的凤凰,将被永远,永远地关押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深处。
连死都没有声音。
不,连死都不能!
他几乎能感到那根根琴弦下,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呻吟,连水汽都掩不住的血腥与灼热。
他心头酸苦,几乎要落下泪来,不忍再看,快步走到岸边的石床上。黑无常跪在石床旁,轻轻按着青衣神君的手臂。
自从那日殿下从囚禁迦楼罗王的水域第一层离开,他身上的伤势便以不可遏止的速度爆发开来。殿下本来帮助摩昂吞噬了水神共工就已经深受重创,但他强行压抑着自己的伤势,想要看护迦楼罗王一程,但不知道她跟殿下说了什么,殿下心神大恸,甚至来不及回到漪兰宫便昏迷过去。
高烧三日,血气蒸腾。
这只以赤炎火德为天赋本领的凤,也被席卷而来的伤痛击垮了。
凤族烧起来,散发的灼热气息足以蒸干整个地府的鬼魂,黑无常无奈,只能带他来到无尽水域的最底层,最靠近他真身的地方,希望以这里丰沛的水汽暂时压制他的伤势。
那位火焰里的君王,如今却只能蜷缩在雾气蒸腾的深处,昏沉不醒。
“陛下,我错了.....我错了......”转轮王嘴唇干裂,发出迷乱的呓语,“我不恨陛下.....不恨,不恨......”
黑无常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臂,低声道:“陛下原谅你了。”
他蜷缩着,像一只失去庇佑的幼兽,低低啜泣,在梦魇中颤抖地重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陛下饶恕我们......”
这几天来,殿下一直深陷在梦魇之中,似乎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静静地坐在玉阶之上,俯视着他。他跪在阶下,流着泪,颤抖地认错,求饶。
多少年了,一直都是这个梦,神王陛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呢?让他这样坚韧的灵魂,在经过在无数岁月的侵袭之后,仍然战战兢兢,像最卑微的罪人一样流着泪向神王认错。
“我不恨陛下,不恨......不恨,温素.....父君......我再也不敢了,陛下。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他在无尽的黑暗里恐惧地哭喊着,连声音都那么小,好似不敢让尊者感到厌烦。
黑无常擦去他的眼泪,但他知道这样没有用,因为转轮王的灵魂不在这里——他已经回到了万年前的擎云宫里,在大正殿的玉阶之下,在神王陛下的脚边,用一生都未能挣脱的方式。
低头,认罪,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