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罗珈。
这样冶艳妖美的遮罗珈,她活的这三百年里,也是第一次见。
她以为.......
迦楼罗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那双飞扬又带着讥笑的眼眸,一时间竟不能反应。
她见到的遮罗珈,一直是那个轻袍缓带,青衣雅致的神君,他会坐在婆娑树下,极静极美地读一卷经书,会在她闹腾的时候,轻笑着摸摸她的头。
然后以指做梳,从她发间穿过,彼时彼刻,她就会安静下来,与他说起她知道的趣事,然后慢慢地在他身边安睡。
在她心里,他是神性的具象化,他站在她心中构筑的高台上,像一轮永恒的月亮。
她从不知道,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飞扬,傲慢,凌厉,战意森然。
又,又带着属于异性的诱惑和侵略性。
她从未如此刻一样意识到:原来遮罗珈是个男子。
是个与她、与孔雀不一样的,与无情、与花满楼一样的,男子。
她的目光不可遏制地投在遮罗珈身上,红衣少君带着锋芒逼人的少年气焰,每一步都踏得骄傲从容,仿佛是天地的主人。
他越过怔忡而立的她,径直走到了温素的面前。
温素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如她默然站在战场上,眼神冷淡,气势沉凝,却在少君走到面前的时候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愿赌服输,叫姐姐。”
遮罗珈气息一飘,片刻后才似笑非笑地道:“上次明明是平手。”
“我踩到你脸上了,你说是平手?”
明明他们看不见她,迦楼罗还是默默地一低头:好猛的老妈,对着这张脸还能踩的下去。
“我拧断你右爪了。”
温素道:“少离也看见了。”
“我拧断你右爪了。”
迦楼罗:“......”他们做凤凰的,都这么凶残的吗......
温素终于被气笑了,“耍诈也算?”
“彼此彼此。”遮罗珈身上迅速地蒸腾起一小片雾气,转瞬间他的红衣就变得清清爽爽。
迦楼罗这才注意到,比起后来他的广袖青袍,现在他身上的红衣显得紧窄利落,勾勒出他清瘦的腰身,像一把柔韧的弓。衣袖和衣领上都隐隐绣着银色的暗纹,一只展翅浴火的凤正栖息在他衣领上,带来风里炽热的吐息。
他真的变了很多。
迦楼罗迷惑了:难道时间真的这样无坚不摧?让曾经恣意骄纵的少年变成沉稳静默的男子。
她出生得太晚,以至于初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时间里悄然改变了模样。
遮罗珈侧首向温素道:“我跳得好不好看?”
“你要在你成年礼上献给神王?”
“是。”
温素沉吟半晌,在遮罗珈有些紧张的目光里摸着下巴道:“你不要把阿奢梨的名字说出来。”
遮罗珈顿时气结,阿奢梨是紧那罗族出身的女官,以清歌妙舞闻名三界,他也是请教了阿奢梨才有了这支舞。
温素在他怒目而视下无辜地回望过去,还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遮罗珈突然展颜一笑,风姿万千,“你说的是,我天资平平,自当勤勉练习。”
不对劲啊。温素想。
不对劲啊。迦楼罗想。
母女俩都对遮罗珈了解甚深,他可不是那种虚怀若谷,骂不还口的主儿,相反......
果然,只听凤族少君淡淡道:“我若跳不好,八成要像你一样,路盲的大名传遍三界了。”
遮罗珈微微一笑,眼眸里是一片纯粹的同情:“毕竟,很少有凰能飞着飞着飞到烛龙大神嘴里去。”
迦楼罗:“......”
温素:“......”
迦楼罗扑过去,“母亲,你冷静......”然后不出所料地穿过了温素的身体。
凰王殿下甚至懒得冷笑,抄起刀就砍了过去。
遮罗珈向后一仰,瞬息间在退了数十丈,在迦楼罗来不及看清的情况下就握住万年春的树干,腾身而起,稳稳地坐在了它巨大的花冠里。
一片浓郁的紫云里落进了一点朱红。
他像神树孕育的幼子。
遮罗珈翘着腿,居高临下地朗声大笑。
少年的快乐被风送过来,让手提金刀的将军也不禁笑了起来。
温素懒得跟他计较,一步踏出,也落在了万年春的树干上,与他并排坐着。
迦楼罗悄悄地跟着他们,不远不近地坐了下来。如果她没有进入擎云宫,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母亲如此生动,也永远不会见到属于遮罗珈的另一面。
时光如此静谧美好,她逃避地不想去追寻那些可怖的真相,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场幻影就会结束,也不知道结束了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她只紧紧追逐着温素和遮罗珈的一颦一笑,希望能将他们的快乐深深印进心里。
她托着腮,笑着注视着他们。
温素从怀里掏出一小袋干果,那似乎是什么东西的种子,抓了一把放到遮罗珈手里。
遮罗珈也不客气,拿起一枚就放进嘴里,“你又去偷羲和女神的焰果。”
温素:“清高可以不吃。”
遮罗珈:“辜负你被羲和抽得满头包。”
他一边把壳扔到树下,一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素随口道:“神王陛下要大开宫宴,我替凤君来拿请柬。你不知道?”
遮罗珈眉峰一动,侧过脸来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末。”
遮罗珈摇摇头,“不可能啊。”
温素吐出果壳,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宴会嘛,来来回回就那样。”
神王虽然高居云宫,但宴请他们的次数也有那么四五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遮罗珈眼睫垂落,似乎在思索,温素见状不由得坐正了身子,戳戳他道:“怎么?”
他沉声道:“下个月末是神王与诸神聚会的日子。”
“啊......是这样。”温素眨眨眼,英气的眉峰也不禁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