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崔府家生子,长素尘几岁,却是实实在在地踏实地在这般富贵之家中长大。她反倒觉得,如今瞧清了这素尘拉开的距离才是她们破冰的第一步。
素尘也确实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今日可以陪琳姑娘聊聊,因为她今日心绪也有些乱。听琳姑娘说话,会有种温和的被包容的感觉。
“你是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你应当是江南人了,”琳姑娘止住了步子,示意素尘一同绕远路,“都说江南苏杭绣品布艺精巧万分,那水乡应当也着实美丽吧?”
素尘自然地同她一起绕路,听着话里的描述,眼神微闪,没有立即搭话。
琳姑娘察出她的情绪不对,没再多说,只是刚好走到花园里,伸手捡起刚从枝头上掉下的栀子花,放到自己耳后,眉眼弯弯,温声问:“你觉着好看吗?”
“自然好看。你皮肤白,与这花相称。”素尘认真地看了一会,点头夸赞。
本只是逗趣,瞧她如此认真,琳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莞尔一笑:“这花漂亮,你也试试。”
她细长的指尖在花圃上翻找,果然捡到一个掉落在上面的栀子。
素尘没有躲闪,但语气无奈:“我肤色……”
“好看!”琳姑娘也学者她适才那般仔细端详了一番,只是夸赞地无比迅速。
“如今京中说有女子都养得白皙,或者涂粉也要涂得面无血色,如今一瞧,你这般才是红润有力的美人模样。”
这京中女子可学弓跳剑舞,但这些年丰腴娇俏美人和弱柳扶风瘦美人都是众人喜爱的,倒是第一次听用“有力”来夸人的。
素尘失笑,涂了些淡淡唇脂的唇抿得紧紧的,垂着头,细微的小声慢慢传进琳姑娘耳里。
“素尘姑娘这是在取笑我吗?我可不如你们这些在公子院里整日陪着念书的人,粗鄙得很……”琳姑娘故意拉长语调,说得好似自己真是个半点书页不沾之人,陪在老夫人身边,经书上的梵文和各府书信上笔迹各异的字,她哪样不识得?素尘知道这话就是故意挖苦自己的。
她听着这话,眼里闪过的却是一点恍惚。
“是啊,要不是公子,我又怎么会读书识字呢?”她喃喃道。
琳姑娘瞧出她的不对劲,想开口把这话头岔开,却只见素尘眼底清明,坦然地看着自己。
“先前说的那些江南美景奇物,我一点都没见过,”素尘侧身,解释道:“因为虽同称为江南,但我所处家乡却是深山穷乡。当年闹饥荒,我是一路逃难到苏州城外,才碰见公子。”
“逃难?”琳姑娘眼里闪过几分意外。
毕竟当年公子一行人回京,马车上下来的这位瘦弱少女穿着干净的衣裳,一点儿也瞧不出难民的模样……琳姑娘知自己失态,但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难民……如今这世道,哪没有难民?
被公子在回京路上带回来的孩子,虽没说明来处也从不谈及父母,除了难民确实难有其他可能。
但……她是素尘啊。
素尘看她这副神情,笑得愈发放松,她单手捧着锦盒,抬手拂过耳边栀子:“怎么了?说起来,这名字也还是公子赐的。”
天气已经回暖,除了冬日落雪时,这些年自己确实已经极少想起曾经的过往,只记得大雪纷飞之中,五感几乎尽失,但听着耳边同村的叔伯们翻动着积雪的枝草,只能抱着身旁已经没了呼吸的娘亲,躲在草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你家那丫头瘦的只剩骨头了,我家侄女换她,本就是我家亏,如今出了岔子,你当如何?”隔壁的阿叔声音有些愤怒,狠狠地将地上的树枝踩断,吓得借着身形瘦小的女孩抖了抖,但还好他们翻找的声音盖住了这边的动静。
但当她听见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时,含着水光的眼睛终于落下泪来,那是她阿爹的声音,平日无比威武,压得她和娘亲不敢动弹的人如今却陪着笑:“我也不知这死婆娘会带着她跑……莫要动手!二哥!我马上把她们找出来,马上!”
娘亲瘦削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还没有名字的素尘抬手擦擦眼泪,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小小的身体慢慢抱了抱护着自己的母亲,随即松开,趁着他们还在说话的时机向东侧跑去。
草枝颤动,上面的落雪都抖落下来,他们马上反应过来。
外面人都说这里是江南水乡,神仙的居处,但这一年的雪下得极大,路边的尸骨不消一会便被皑皑白雪盖住,一眼望去,又是一片闲适景色。
冬日的风和枯枝的刺,都刮的她生疼。
许久未进食的孩子如今却跑得飞快,她唇色苍白,但面上却诡异地漾起兴奋的红光。脑海里浮现的是决定逃难时在村长家看的地图和这些日字在路上听见的那些京官南下的传闻,忽视掉后面的咒骂,她眼里只剩下面前愈发无处下脚的泥路。
旁边的枝条愈发交织在一起,素尘便愈发如鱼得水地跑在前头,甩开后面那些可怖的“长辈”。
终于,没路了。
她踩空,摔倒在离适才林子低了几尺的官道上。
素尘睁眼,看向因自己这一突然闯出,连忙拉住缰绳的华贵马车,咧开嘴无力地笑了笑。
还好,至少不是一个会直接碾过的贵人。
她扫了眼马车上显眼的家徽,熟练地拍拍生疼的屁股,翻身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求崔公子求求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