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夜烛龙身边几个看到赫连袭的侍卫,在伽渊的人冲进来时,就先后被杀。
而仅剩的见过赫连袭的烛龙本人,被伽渊逮住后不久,就因毒瘾发作而抽搐昏迷,醒来也是疯疯癫癫着要“底也伽”。
闵碧诗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却也死无对证。
伽渊全程以一种温和甚至纵容的态度听闵碧诗说完,也不知信了没信,淡淡抬首,对护骨纥说:“听见了?这事可以翻篇了吗?”
护骨纥眯眼看着闵碧诗,显然不信这种鬼话,但他不能当众驳伽渊的面子,只能点头低声“嗯”了句。
院外的手下匆匆跑进来,附在伽渊身边耳语几句。
伽渊的神色有一刹那的波动,很快又恢复正常,他很快站起身,拍拍闵碧诗肩膀就往外走。
“等会。”闵碧诗叫住他,“什么事?”
伽渊转过身,表情有些古怪,他似乎掂量了下什么,淡淡道:“烛龙毒瘾发作,受伤了。”
他这话轻描淡写,实际情况却要严重得多。
这种瘾发作起来钻心蚀骨,犹如成千上万只蚂蚁贴着骨骼不停游走,那感觉又痒又疼,密密麻麻地爬进骨缝,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万倍,没人能受得了这种酷刑。
烛龙在反反复复的毒瘾发作中早丧失了理智,发狂之际竟扳断窗户上铁丝插进喉咙里。
外面看守听到异响冲进去,就看见烛龙躺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大张着嘴,喉咙里跟喷泉似的不断“咕噜咕噜”涌着血。
当伽渊和闵碧诗到的时候,烛龙的脑袋歪在一边,已经没了动静,脖子上的伤口血淋淋地格外扎眼,竟也没人上来给他止血。
“为什么不捆住他的手脚?!”闵碧诗一把按住烛龙颈部动脉,转头厉声喝问看守,“还愣着干什么?去找纱布,叫郎中来!”
伽渊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
“……捆了……捆了的。”看守战战兢兢道,“是、是是是……他他他他他自己挣脱了,我们都在外面,一、一进来他就……”
毒瘾发作的人迷了心智,丧失痛感,力大无穷,加上烛龙很好地继承了家族的强健体魄,普通人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他。
伽渊挥挥手,示意手下去拿药箱。
闵碧诗给他简单包扎,勉强止住血后查看他的脸色、脉搏,抬头问伽渊:“你不打算给他药吗?”
烛龙嘴角一抹未被血迹掩盖、残留着的白沫昭示着他曾发生过严重痉挛,他的嘴紧闭着,极有可能已经咬破舌头。
伽渊明知故问:“什么药?”
闵碧诗皱起眉看他,冷冷道:“底也伽。”
底也伽一旦染上就不能断,断了就是要人的命。
伽渊看着烛龙脖子上的伤,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淡淡道:“我这没有那种东西。”
闵碧诗没有说话。
门口的护骨纥不经意往里瞟了一眼。
伽渊如果真要拿到什么东西,总有办法能拿到,全看他想不想。
沉默片刻,闵碧诗说:“烛龙还有用,他不能死。”
伽渊说:“解批柔也有用,他还不是死了。”
闵碧诗侧眸看他,这话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一层是烛龙要真死了,就再弄个替身来,和解批柔一样。
还有一层是,伽渊根本不在乎他们死活,死了就死了,他走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遮掩什么。
再说烛龙一死,伽渊作为阿伏至罗唯一的亲生子,是有继承王位的资格的。
——但那是五年前,在伽渊还没有被驱逐出境前。
如今的铁勒被六种姓家族把持着,一个流放弃子想要登上王位,恐非易事。
这时,一个手下在门口和护骨纥说了句什么,递给他一封信,护骨纥拿着信快步走进来,刚要附耳过去,伽渊扬扬下颌,示意:“直说。”
护骨纥只得把信递上去,道:“斛律氏前线来报,瓜州已经拿下,下一步打算直取石门。”
伽渊拆开信,大概扫了眼内容,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信后附的瓜州边防图。
“他们现在要烛龙的私印。”护骨纥道,“以确保犁谷无虞,那边才能放心走下一步。”
伽渊问:“烛龙的私印呢?”
私印?护骨纥也不知道。
烛龙刚被逮住时就被搜遍全身,他除了满身伤,其他什么也没有,照理说私印应该是随身带的,也许是在打斗中遗失了。
伽渊走过去,拽起烛龙的拇指,就着他脖颈上的血迹抹了一下,在信尾按下,接着递给护骨纥。
“先送过去。”
护骨纥拿了信,应声出去了。
闵碧诗站起身,寒声讥讽:“拿了瓜州就想直取石门,你们未免太过自信。”
“不是我们。”伽渊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微笑地望着他,“是他们。”
闵碧诗神色愈冷:“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伽渊指指自己,“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闵碧诗挪开目光,不与他进行这种无用的争辩。
伽渊走到他面前,道:“阿诗,攻打大梁是他们一早就筹备好的,彼时我也不知情。”
这次作战计划定得不算早,也许是在刚入冬时,也许是在阿伏至罗刚被赫穆延杀掉时,铁勒就一直怀恨在心,随时准备反攻。
在伽渊混入犁谷的前半个月,斛律氏和解批氏就已经带兵抵达瓜州城外二百里处,随行的还有犁谷主力军,现在只有少量精锐留守都城,这才让伽渊钻了空子。
常年征战让铁勒极度缺人,最紧张时一度到了全民皆兵的情况,但即使缺人也得上,有一个算一个,沙化的土壤、缺水的城池、漫长的冬季,随时都可能会吞掉铁勒这座漠北之国,他们无时无刻不觊觎着南方。
南下,南下,他们得南下。
南下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闵碧诗冷漠道:“知情?知情你会怎么样?你知道的,现在攻打大梁不是明智之举,铁勒还没挨够打吗?”
伽渊露出个无奈的笑:“不一定是单方面挨打,也可能是……互殴?”
“……”
闵碧诗显然没有心情讲笑话。
伽渊试着哄他:“你着什么急啊,你是卑陆人,梁人死活与你何干?”
闵碧诗点点头,冷酷道:“没错,我是卑陆人,卑陆是被谁灭的?”
“…………”
伽渊被堵得一梗,他想说,当年铁勒灭卑陆时他才十岁出头,铁勒要打谁,要灭谁,他做不了主,但这种说法显然立不住脚。
他是阿伏至罗的儿子,这就是原罪,他一辈子赎不清,伽渊自己心里也清楚,但他就是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