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很平静,即使萧楚碧做出这种冒天下大不违、又企图攀惹太后之事,她还是很平静,好像不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在她可接受范围内。
萧楚碧跪坐在地上,那条伤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她以为太后会怒斥她,会细数她的罪行,但事实并非如此,太后没有提今夜的事,没有询问原委,甚至不曾提及李垣瑚,只说起了很多往事。
那些大梁还处在真正的太平盛世,太后还未出萧府时发生的事。
萧氏一直是世家大族,这个家族非常稳固,数百年来不论朝堂如何更迭,仍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
到了太后的父亲萧老太爷这一辈,族中做官的不多,信道的不少,萧老太爷也痴迷庄周之术,甚至搬进南山上的一座道观里,每日炼丹造药,四六不闻,萧老夫人怕他吃丹吃垮身子,特意搬去跟他同住。
那会太后还不到五岁,府中只有一母同胞的兄长大她很多岁。
兄长待她很好,去哪玩都会抱上她,捏了糖人先给她吃,打了米花子先喂给她尝。那会新春后流行社火,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兄长怕别的小孩子挤着她,总会把她举过头顶。
后来没过多久,兄长成亲,萧老夫人怕幼女打搅他们夫妇二人,就把太后接进道观生活。
婚后,兄长先后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萧楚碧的父亲,次子是萧熠,但又过了几年,兄长突然缢死,毫无征兆地,就那么挂在府中后罩房梁上,那会是三九天,缢亡后的过了四五日才被发现,尸臭还没散开,尸僵却已经分外明显。
太后在后来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兄长在朝中遭人构陷,诉冤不得,一气之下悬梁自尽,以表清白。
话是这样讲,当年具体发生什么已经无从查起,太后从那时就明白,一个没有权柄的人,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大半辈子过去了,朝中势力交替,太后却始终记得当年将她举过头顶的兄长,因此对于兄长的这几个孩子,太后总是格外优待——但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太后浅啜一口,润润干涩的喉。
“后来,哀家就被你太祖母接去道观,道观后面有片很大的山,山里有好多野果子,哀家有时候和隔壁寺庙的小尼姑出去玩,饿了就摘那些小野果吃,酸得很,涩口,不算好吃,可山里自在啊,要说最有意思的还是兔子。”
萧楚碧抬头看她。
太后道:“那会山里密林多,常有猎户牵着犬出来打猎,那林子深,时不时就有於菟出没,哦,哀家的娘是楚人,‘於菟’是楚地的说法,说得是老虎。”
“虎捉兔,犬也要捉兔,兔为了活命就得打洞,所谓‘狡兔三窟’,就是这个理,是不是很有意思?”
萧楚碧看着太后,寒意像针刺密密麻麻爬满后背。
“兔狡猾,犬忠心,三窟认一主,游刃有余,可是最后它们都死了,只有虎活了下来,楚碧,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太后顿了顿,没等到答案,便自己道:“因为黄袍只有一件。”赢家只能有一个。
萧楚碧霎时如遭雷击,冷汗直流,倒映着太后的瞳仁都颤抖起来。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国破臣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