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伽渊拉起他的手,“前线急报已经堆了好多封。”
斛律氏不止要私印,还要回信,烛龙被抓的事迟早要暴露,能多瞒一天是一天。
而且这次瓜州失守,大梁还没来得及派援兵,等援兵到的时候,石门应该也可以拿下了。
如果没有赫氏和云中,拿下大梁西北如探囊取物,如今东北的赫穆延又被靺鞨拖住,一时半会是驰援不了的。
这次简直天助铁勒。
闵碧诗推开他的手。
“你想稳住前线,就得知道,烛龙不能死,这不是替不替身的问题。”
这话说得好像在真心为他考虑。
闵碧诗转过身,半蹲在烛龙面前给他诊脉,伽渊看着他那乌黑圆滚的后脑勺,没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道:“我会派人去找底也伽,这东西现在在铁勒被禁了,需要点时间。”
闵碧诗没说话,也没转头,等听到脚步声渐远后,他又观察了烛龙好一会,直到他脉象平稳下来,才起身准备离开。
伽渊给他在门口留了人,手下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闵碧诗刚走没几步,就听隔壁屋子传出呻/吟声,他转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手下上来解释,说是那日和伽渊一起被抓的侍卫,遭了拷打,有几个忍不住疼,天天夜里嚎丧,今儿个不知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也嚎起来了。
闵碧诗闻言皱眉,犹豫一瞬后提步朝那间屋子走去。
手下刚想拦,但想到伽渊叮嘱过要看着他,却没说不许他去哪,遂作罢。
窗户都是钉死的,外面风大,夜里还有雪,窗缝四处透风,里面的俘虏冻得瑟瑟发抖,偏偏气味散不出去。
闵碧诗一打开门,一股酸臭腐败味扑面而来,冲得他眉头一皱,在门口缓了缓才进去。
里面的人躺得东倒西歪,听见有人进来,立马齐齐噤声,满脸戒备地盯着门口。
手下嫌恶地看了眼里面,掩着口鼻拦住闵碧诗:“这些人身上不干不净,公子在门口看看就行。”
闵碧诗没理他这话,绕过他的胳膊朝里走。
这些人基本个个都带伤,有的伤了手,有的伤了腿,还有脑袋上被开血瓢的,毫无例外都没有包扎。
这不像伽渊的做事风格。
按往常,伽渊会杀了这些俘虏,这次却留了活口,想来是他们还有用。
闵碧诗绕着他们大致看了一眼,没有死的,几个昏迷的都还喘气,接着就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后面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东西掉了。”
闵碧诗脚步一顿,手下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闵碧诗转过身,寻找着声音来源。
只见墙角里缩着个不起眼的身影,两个横躺在前面的伤员遮住了他的身形,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明亮。
“你的东西掉了。”那人又重复一遍。
闵碧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上躺着一只纯白帕子,上面沾着浅褐色污渍。
是那日他被药汤呛咳,伽渊拿来给他擦嘴的,用完就顺手掖进袖口,他自己都忘了。
闵碧诗走过去,正准备俯身,手下已经先一步过去,捡起帕子抖落几下,确实里面没包裹什么东西,他警告地看了那俘虏一眼,随后把帕子递给闵碧诗。
闵碧诗看了墙角那人一眼,对手下淡淡道:“没什么用了,拿去扔了吧。”
手下似乎有些尴尬,手悬在半空微怔,抬头见闵碧诗已经出门离开了。
*
夜晚。
院里的篝火搭了四五堆,每堆都围了一圈人,熊熊烈火倒影在众人瞳孔中,星星点点,明明灭灭。
烤羊肉的香气蔓延在整个院里,油脂滴落带起“滋啦”诱人声响,头顶风雪愈大,不一会就铺了满地白。
有人骂道:“都他妈快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大雪?”
“倒春寒,下完这场差不多就完了。”
“真他娘的冷。”
栅栏边上分散站着几个值守,都冻得搓手跺脚,毡帽上的雪堆得像小山丘。
后院闹哄哄的,有人起哄把俘虏带上来,让他们围着篝火边爬边学狗叫,学得像的赏块肉吃,就是拿他们寻乐子。
护骨纥抱刀靠在篱笆上,一直盯着在前面烤火的闵碧诗,院里嬉闹声太大,他被吸引了目光,看着地上一瘸一拐、爬得歪歪扭扭的几个人,不禁嗤笑骂道:“真他妈无聊。”
闵碧诗被他们闹得头痛,外面气温越来越低,他抬头四周看看,没看见伽渊的身影,估计他这会还在房里看急报。
闵碧诗拍掉袖上的雪,起身打算回房。
刚拐过拐角,远远就见堂屋侧和围栏间的狭窄小道里蹲着个人影,闵碧诗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经过那人身边时,那人突然道:“天太冷,借个火。”
地上的雪映得人发白,即使是黑夜,借着月光也差不多能看清人的长相,但这个地恰好背光。
闵碧诗低头看去,只见那人大半个身子都隐在房檐阴影里。
火折子“啪”一下燃着,整张脸清晰地映在火光里,眼窝乌青凹陷,轮廓挺拔硬朗,是白天那个提醒他掉落东西的俘虏。
闵碧诗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给他点火的意思,他看了他一会,冷声问:“怎么在这?”
那人也保持着要借火的姿势,拨楞一下自己脖颈上的铁环,锁链发出轻微响声,另一头系在围栏上。
“惹事了。”那人咧嘴一笑,朝前指指,“他们玩完,就该我了。”
闵碧诗垂眸看着他,那人试探地半站起身,伸手把指间夹着的劣质烟叶靠近火折子,火星迸溅出来,一缕白烟在空中飘散开。
闵碧诗问:“哪来的烟?”
那人没有卷烟的工具,没法吸,只能放在鼻尖嗅,沙哑着道:“树上摘的。”
闵碧诗皱眉:“树上有烟叶?”
“怎么没有?”那人笑道,“树上还有‘红果’呢。”
闵碧诗没说话,雪簌簌落了满肩,下冰糕似的,半晌才道:“什么红果?”
那人猛吸一口,掸掸烟灰,不经意道:“就是那种里面白,外面红,吃起来甜滋滋的‘红果’呗。”
闵碧诗静默地看他一眼,收了火折子,扭头就打算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那人呛咳着低声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闵碧诗蓦地定住,抓起围栏上的雪盖灭他的烟,低声叱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