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米莉拼命奔跑着。

她期待明天已经很久了。当然，没有人会不期待明天。即使她和她的朋友们不知道耶稣是谁，更分不清天主教的区别，但没有孩子会不期待圣诞节。

她的爸爸常说：“我家乡可不是这样的。”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半阖着眼睛，朝吊灯（无论是什么屋子里的什么款式的）的方向抬起一半角度的下巴，最后狠狠地叹一口气。

他离开冰岛太久了，久到足够他在这座异乡城市找到诶米莉的妈妈，生下了诶米莉。于是，这位侨民只好给他的小公主讲他家乡的节日故事以作怀念。然而诶米莉不太喜欢那片素未谋面的土地上的习俗，而诶米莉的妈妈又觉得那些民俗故事对于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孩来说过于吊诡了，于是他也不常讲了。

到她上中学的时候，他们家会在平安夜准备一整只烤鸡，一觉醒来后围坐在圣诞树下面拆礼物——就和周围所有的家庭一样。

她爸爸常说哥谭和他的家乡差别太大了，但是她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

诶米莉继续奔跑着。她拐进巷子里、避开了响起枪声的方向，哥谭的□□是不过圣诞节的，就像她身后追赶的那些混混一样。

那些混蛋青少年们或许是喝多了热红酒，跌跌撞撞地跟在女孩的身后，吊得不远不近地穷追不舍。他们同样避开了交织着枪响、呼呵和玻璃破碎声的方向，不是出于默契、只是惹不起。

诶米莉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她剧烈地喘气，喘鸣响得像在贴近一个充气人偶的风扇口。

当诶米莉转过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两个年纪接近的孩子。她没办法从他们乱糟糟的头发和旧衣服上分辨出他们的性别，也顾不上这些。

“请帮帮我。”她急促地说着，一边恳切地看着他们，“有人在追我。”

孩子们肉眼可见地犹豫着。随着她身后响起了复数的脚步声和谩骂，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拉住她想要逃跑，又踌躇着停下脚步。

诶米莉从挨蹭的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到第三个孩子，Ta半倚着墙壁跌坐在泥水里，脸和自己一样涨得通红，但不是因为奔跑，而是高热。

他们没有成年的监护人，也没有家。

诶米莉咬住嘴唇。她立刻转过身，在墙角搜寻到半截砖块，把它握在手里。孩子们很快明白了她的决定，跟着她捡起旁边断裂的碎块。

他们站在一起，面朝着路灯只一息尚存的拐角。外面的人影被打在墙壁上逐渐长高，每一秒都比上一刻要接近。在某一个瞬间，他们以为就要看到几张扭曲的令人憎恶的脸时，那些影子突然不再变长了。它们停滞下来、晃动着交织成混乱的一团，拐角的另一端传来了□□碰撞的闷响和几声短促的哀嚎。

当诶米莉回过神时，她耳边只剩下第三个孩子痛苦的呻吟与喘鸣声了。痰液梗塞在Ta肿大的喉咙里，像一锅烧开的毒药般发出可怖的啸鸣。

投影在墙壁上的那个仅剩下的影子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无声地接近这个临时组建的小队。

诶米莉屏起呼吸，她不敢相信自己自己看到了什么。

它远比那群混混要高大得多，简直像伫立在别墅顶上蓄水的水塔或者是街道口的矗立的雕塑。昏暗光线从它的身后打进来，给它笼罩上一层模糊的光晕。那漆黑可怖的形体随着脚步声忽缩忽涨，诶米莉竭尽全力地瞪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它那双在阴影里发亮的眼睛与头顶尖尖的耳朵。

这一刻，女孩想起了父亲给自己讲述过的、来自遥远家乡的童话故事。那只庞大的、漆黑的节日怪物，于圣诞节穿梭在夜晚的街道上，用鼻子在不及它肩膀高的屋舍间嗅闻着搜寻，残忍地吃掉那些没有新衣服的坏孩子们。

女孩回忆起同伴们带着破洞的衣服。她的牙齿互相撞击，磕出细碎且密集的声音。

她往前挪了一点，挡在其他三个孩子的前面，用冰凉颤抖的手拍打新裙子上的脏污，把它展示给对方看。

“请你离开吧！”诶米莉从干涩的声带里挤出孱弱的哀鸣，“你看，这里没有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