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舒站在病床一步开外的位置,双手垂落,长久地凝视病床上周寅的脸。
她的脸色在灯下惨白,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唇色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许久,他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刺眼的灯。
室内幽暗,只剩月光隐约穿过玻璃。
他终于轻轻伸手,无声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
指甲修剪整齐光滑,但是边缘自己涂得指甲油有些脱落,骨节匀称,掌纹清明而浅淡。
仿佛命运也不敢在她身上留太深的印记。
他本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拢住她的手指。
在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他迅速抽了回手,面无表情看着护士换完最后一袋药液。
低声说了谢谢,他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双手合握,抵在眉心,指节发白。
直到凌晨四点,护士查房时,发现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着,手里还攥着一张病历卡。
是术中用血时医生塞给他的,他忘了还。
*
酒店里,午夜的钟声响起。
仅余一盏昏黄灯光,顾淮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他的浴袍系带早不知丢去哪儿了,领口大敞着,精致锁骨凹陷中还留着半干的红酒渍。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老电影,黑白光影在他脸上流动。
像一场迷幻的旧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秘书的消息。
「周小姐出现在了小剧场。」
照片里,她仅露出一点侧脸,被闪光灯映得发青。但顾淮一眼就知道那是她。
抱着她的人,是许望舒,他一脸焦急的摸样。
顾淮发出了一声不屑地嗤笑,赤脚踩上地毯,走向酒柜。
地上散落着几颗崩落的碎钻,在黑暗里无声闪烁。
扬起脖颈咬住一块冰,他直接灌了一口威士忌。
酒液溅来一点,染得他的唇愈发深红。
"问一下闵局,"拨通秘书电话时,他仿佛漫不经心地用舌尖把冰块推到左腮,喑哑声音里有些倦意。
"《海上升明月》那个剧本,稽查进度怎么样?"
"今日已经启动了。"
秘书在电话应声,又犹豫着补充一句:"而且周总也托人找了剧团股东,要收购这个剧本重新编舞,据说律师已经去过出版总局了。这个关头稽查介入——"
"没关系。"顾淮无声地笑了一下。
周酉不客气,他也就隔岸观火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
"天亮前把执法记录发我。另外今晚的演出,你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热搜吧。"
助理应了,刚要挂断,却听电话那头顾淮再次开口:
"哦对了,给周晏送束花,白玫瑰,不要开的太满的。"
"再帮我买盒内裤,上次那种黑色的。"
挂了电话,他带着三分醉意,直挺向床上一倒。
一个小时后,手机在丝绸床单上振动。
是秘书给了几个公关方案。
蓝色的冷光照在他半垂的睫毛上。他打了个哈欠,看都没看,指尖一划选了中间那个。
发完消息,手机被抛向沙发。
脱手时屏幕亮起,周晏金色的发丝划过漆黑的夜晚。
向左翻了个身,他眯起眼,像只被打扰的狐狸。
眼前却似乎还有那缕金色。
"烦死了…"
他含糊地说着,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出现,他都没有睡着。
*
林茂之在大红门跟前被来往的游客挤得寸步难行,他被地上的瓶子一绊,差点蹭掉小孩手里半个冰淇淋球。
他狼狈地擦了袖子,抬头时杨灿已经甩了人潮十几米远。
香火缭绕,道观大隐隐于市。附近二道贩子呼声吆喝卖信物,却不敢上前搭讪。
杨灿路步子干脆,头也不抬走向角落一家不起眼的灰色香烛店,门头的漆和金粉都掉了。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瘦地像一块风干腊肉。
"问事求缘平安符——"
"警察。" 警官证件直接放在柜台上。
"你们店里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吗?"
"哦,阿方。他出去抓流浪猫了,一会。"
杨灿不说话,坐上条凳。林茂之急匆匆从后面跨进门,开了执法记录仪。
不一会门口急匆匆闪进来一个航空箱,男人侧身进来还在念叨:"又逮俩!"
他刚想把航空箱放在地上,就看见凳子上坐的女人,跳起来想把脚收回来。
"阿方,这是警察。"
店主已经在招呼,"快点,接待一下。"
"身份证。"林茂之说。
苹方掏了半天,瘪了瘪嘴:"没带。"
随后掏出自己的道士证。
杨灿扫了一眼师承法派,把丁昌照片推过去:"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你给他做法事?"
苹方皱着眉头回忆,"对——找他老婆。但是后来他非听那个什么阿婆的忽悠。"
他指尖在货车照片上弹了弹。
"老大一辆货车。里面还有冰,之后就不知道了。"
杨灿和林茂之对视一眼。
——丁昌的货车,近一周一直没找到。
杨灿抬起头盯着他。
"那三天前,你返回他们家,是为什么。"
苹方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能申请坐着说吗警察同志?"
他拉个凳子过来,低头时脖子上居然一片鸡皮疙瘩。
"嗨,他家里那尊像很奇怪,我给他一张符,不知道他用上没有。我就想着再看一下。"
"所以你就又回去了。"杨灿的手指轻叩桌面,"只是去看佛像?"
苹方点了点头,眼神飘向墙角。
门关上后,杨灿和林茂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在说谎。
"我跟着他。"
可林茂之盯了五天,却一无所获。
苹方照例看店,白天绝育流浪猫,傍晚蹲在后门喂野鸽子。
直到第六天傍晚。
他动身去了文化宫的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