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群青望着掌心,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看向大狗,“抱歉,有点失神,有波及到你吗?”
对方呜哇地叫了几句,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当然有波及,咬你的时候吃了一嘴盐,咸死了!我要得高血压了!」
“……”
群青表情这才松动,深呼吸后平静下来。
“夜久,这几天里,守垩原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好像没有,怎么了?」
“大贤者察觉到你的存在了。”
“!”
大狗动了动耳朵,毛发竖立,身体紧绷,流露出警惕的模样。
“但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他只是知道你来自涡罗区,还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所以我才会问你,最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大狗低头思索片刻,似乎是有了想法。
「确实有两个人跟踪我,但他们实在太笨,所以被甩掉了。由此来看,他应该没知道很多,不然垂天院也不会派这种等级的人来了,我想暂时大概是安全的吧?」
群青觉得夜久说得有道理,心里的重担终于放下些许。
……只要对方真实身份没有暴露。
那么,大贤者不会立刻采取高规格的行动,或许还有余地。
“我最近没办法注意守垩原的事,你自己小心,不对劲就离开塞勒菲斯。只要在守垩原上,按目前的形势,他们没能力触及到你。”
「好。」大狗微咧开嘴,「但如果,他们真的威胁到我,我能杀了他们吗?」
“……”
群青紧盯那行字,双眼中流露出烦躁不安。
他自然知道夜久只是在试探,但也实在没心情说笑,语调倦怠而冷漠,“如果你真的退无可退,也只能那样了……但小心点,不要太过火。”
“……”
大狗歪着头,不知是满意,还是意外。
它爪子停在半空,似乎想写什么,却划掉改变主意,「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我好无聊啊~你工作了一天,我们出去溜达吧~」
正好,群青也不想继续在办公室,果断穿上衣服出门。
“行,陪我去个地方。”
-
他们去了医院。
病房里,天槲脸色惨白,安静地躺在床上,无数细管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光源。
在双月之丘一战中,他本就受了重伤,过后又在黑疫和地震两场浩劫中不断救人,所以才会导致生命力枯竭。
现在能保住条命,已经是幸事。
群青没进去,只是抱着双臂,隔着玻璃看对方。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因为大贤者的一番话,让他心生出诸多感慨。
“辰骨。”
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一名身穿皮甲、白金卷发的女性。
“淡月。”
“这几天城里这么乱,你怎么有空来?”对方问他。
“只是路过,顺便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
淡月扬起眉,站到他身边,“他现在情况稳定,你不用太担心。至于他的两个妹妹,因为吵着不愿意回家,所以暂时和我的团队在一起。”
“和你团队在一起?但那个小女孩,她是隐民。”
“我知道,没告诉别人。这几天形势太不好,曜民和隐民冲突激增,我让她不要出门。”
“这样。”
群青看她一眼,又重新转回头。
几个星期前,正是淡月告诉他“恒数律”的真相:守垩原上的人族死亡本就是固定之数,他们神族每救下一人,就会有另一人因其余原因而死——因此救人与否,并不能改变结果。
“淡月,你有没有听说过,守垩原上的那个传说?西西弗斯,科林斯的国王,因为触怒神灵,所以被迫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到了山顶,巨石又因为自身重量,从山顶上滚落下来,让他不得不重新推上去,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淡月微点了点头,“听说过。”
“当时我听到这个故事时,就觉得我们神族的“石役”很像。只是,我们并不是将巨石推上山顶,而是将它推入海中,再打捞起来,如此周而复始。”
群青顿了顿,似乎短暂地陷入某种回忆,“我成年时,被抽签到过一次,去干了十年……是我人生中最没意义的十年。”
然后,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天槲。
淡月侧过脸看他,“辰骨,你绕这么一圈,其实并不是想抱怨石役,是不是?你是想说恒数律,你是想说,天槲就是西西弗斯,就算他努力地将巨石推上山,那巨石总会再度落下……所以,他如今的苦难毫无意义。”
“……”
“但是,你不要忘记了,西西弗斯他是主动接受的神罚,明知巨石必落,仍清醒坚持,他热爱的是生命、他蔑视的是死亡。他所作的一切,至少对他而言,是有价值的。”
“……”
群青似有触动,却即刻重归沉寂,“是啊,毕竟天槲不是西西弗斯,他不知道巨石终会滑落,就像他不知道,他的努力变成灾祸与泡影。而且,恒数律也不是滚落的巨石,它甚至不是神罚,只是世界的存在方式。”
他看向淡月,露出很浅的、古怪的笑容。
“但若这真的有意义,那么淡月,当初你为什么会在我面前流泪,又为什么,要将恒数律的真相告诉我呢?你为何改变了看法,又或者说……你其实根本没改变看法,只是因为你把秘密给了别人,所以你得到了平静。”
说完后,群青没有等回答,也没有再看对方。
他转过身,带着夜久离开。
-
接下来的时间里,群青没再讨论那些事。
两人吃过晚饭,然后去了公园,玩了夜久首次作为狗出现时,他们一起的接抛球游戏——用的依然是他的义眼。
那份被大贤者激起的暴虐,也随之平息下来。
但某个念头,却没有消失,反而逐渐清晰。
如同洪水过后,泥沙逐渐沉淀,河床露出锋利石块。
次日,他一如既往去证光塔,刚进办公室,神汐就找来了。
“群青,你今天早上有收到鬼莲的信息吗?我昨天晚上给他发的信息,他现在都没回我。”
群青有些诧异,鬼莲的羊皮卷从不离手,一向是个秒回党,尤其是对神汐。
“他不是在避浪区么?怎么,你们吵架了?”
神汐一双眼睛瞪得老圆,“怎么可能?而且就算吵架,他这么久不回我,是皮痒么?”
“好吧,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