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扭开头躲避许悠然探寻的目光，许仕明和郑英伟相对无言，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没有人回答许悠然的问题。

“然然……”周亚珍上前想扶起女儿，也不忍心看她再逼问韩少蓉。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酷刑。

许悠然拂开母亲的手，拿起手机开始拨打郑骐的电话。

“嘟嘟”声传来的那一秒，房间里也随之响起了熟悉的手机铃声。

铃声响了几秒后，韩骁从口袋里拿出郑骐的手机，挂断了。

许悠然的手机听筒里也跟着传出断线的忙音。

她不死心，接着打。

韩骁继续挂断。

重复了无数次后，许悠然终于放弃了。

韩骁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才抬眼看着许悠然，眼神空洞，像被吸走了所有的神采。然后，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他真的死了。”

许悠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嘴巴翕张，口型清晰。

他，真的死了。

这是世界上最无情的宣判。宣判了郑骐的死亡，也宣判了许悠然人生的戛然而止。

不是在走不下去的时候被迫中止，也不是在走到尽头的时候自然终止，而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戛然而止。

许悠然整晚整晚地看《寻梦环游记》。

据说肉身的消亡只在我们所见所及的世界，所有死者的灵魂都在那个神秘的第二世界存在着，照样生活着。那么郑骐是不是也在那里呢？只是她看不见摸不着而已？

她希望真的存在这个空间，或许某天她会在机缘巧合下像电影主角一样进入那个世界，找到她魂牵梦萦的人。

如果说肉身的消失并不是真的死亡，只要有人还携带着与他有关的记忆活着，他就可以获得永生的话，许悠然感到无比庆幸。因为在她有生之年，她永远不会忘记郑骐。

真的死亡不是□□的消亡，而是你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形神俱灭，如同从来不曾来过一样。可郑骐不会，与郑骐有关的所有记忆都刻在她的骨血中，哪怕她失去记忆，但是感觉是不会磨灭的，他拥抱她的温度，亲吻她的力度，都刻骨铭心。她可以忘掉爱他的记忆，但不会忘掉爱他的感觉。

就算有一天，她也从这个世界消失，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记住他，会在清明的时候去他的墓前献一束花，扫去尘土，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叫做“郑骐”的试飞员，为了祖国的航空安全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想到这些，许悠然会短暂地松一口气，甚至还会有隐隐的期待。没事的，他会在第二个世界永生。或早或晚，她还能见到他。

整整一个星期，她几乎不吃不喝，也不怎么睡觉，更令周亚珍和许仕明担心的是，她没有哭。从知道这个消息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接受这个永生的设定之后，许悠然又开始疯狂地搜寻一切资料来证明郑骐牺牲之前没有遭受痛苦。可是所有能给予她安慰的只有冷冰冰的科研数据，至于飞行员在坠机前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没有人能知道。因为所有经历过这种绝境的人，都已无法再开口说话。

许悠然废寝忘食，不分昼夜，痴坐在电脑前一遍遍阅读所有资料。最后，击垮她的是一张空难现场纪实图片。

散落的飞机碎片，烧得焦黑的树木，无法辨认的人体残骸……

许悠然终于崩溃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她难以想象也无法接受，那样温润如玉的郑骐，会化为灰烬，湮没在空气中。她甚至看不到他最后一面，也永远无法再触碰到他。

他是英雄，在最后关头让飞机坠毁在无人的山区，挽救了几百个老老少少的生命。正是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无畏牺牲才让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免于牺牲，他们的英勇壮烈换来了平凡人的安定祥和。

可英雄的代价太沉重了。

她能怪谁呢？怪他不该要当英雄，怪他不够自私吗？如果他早点跳伞，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如果他不急着归队，意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就算注定有意外，那个倒霉蛋也另有其人？

她怪不了任何人，她只能怪自己。

如果当年她不接受郑骐的四叶草，或许他就不会出事，是不是她偷走了他的幸运？如果不是她，他也不会申请调到阎良当试飞员，不会每天在刀尖上行走，不会长期忍受身体和心理的巨大压力，更加不会死。

许悠然看着屏幕上刺痛人心的照片，心痛如刀绞。

郑骐，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该有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