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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过年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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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电流突然从焚姒腕间冲出来,希青来不及挡下,只微微偏头,几缕发丝被削落在地。

神识?希青眼眸一沉,面如寒冰。

若非方才的攻击,他竟未能发现手环的秘密,应竹将神识藏得如此之深,难道想护她?应竹和云湮关系匪浅,此举到底是应竹的私心?还是云湮的意思?

云湮又为什么要护林以?

“师兄别唱了……我害怕……好、好难吃……”

希青深深看了梦呓的人一眼,当即回到秦泠泠床前,抬手丢了道术法下去。他本不打算插手凡人的死活,但林以对他有所戒备,又有了神识护身,要想知道应竹在谋划什么,只能借这个凡人之手。

黑气瞬间化为乌有。

秦泠泠眉头渐舒,脸色恢复了正常,毫无半点病态。幽幽暗香旋入鼻腔,熟悉的气味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她睫毛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希青?”

屋内漆黑冷清,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不断飘零的尘埃,在月色下悄悄落地。

* * * * * *

临近年关,小镇的年味比起森严的宗院来得更加直白,家家户户敲锣打鼓,贴春联、窗花和门神,目之所及皆是红火喜庆。

王婶和北黎在药铺里忙着煮饺子,同以往每年一样,肉馅里掺了冬日补气的药材,今年的三样是黄芪牛肉生姜饺、当归羊肉大葱饺、人参猪肉韭菜饺。

药材都是北黎天未亮上山采的,忙活一早上,跟着王婶学如何擀皮、揉馅、如何把饺子捏出元宝形状,终于赶在午饭时间,将满满几大锅饺子烹煮完成。

季糾也帮了些忙。水灵术习者擅化形,凡是经他之手的饺子,没有一个有饺子样,造型千奇百怪,猪鼻猪尾巴、鸡头鸡屁股、马蹄羊角,什么都有,活灵活现,总之不像饺子。

都说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欢喜。王婶对北黎那是喜欢的不得了,若非自家男儿都已成家在外,她真想给老张家找个北黎这样的儿媳妇。

从早上开始王婶就一个劲夸北黎心灵手巧,他日定是贤妻良母,说着说着就想替其做媒,将镇上的小伙点兵点将数了个遍,连人家里有几亩田、几头牛、几张嘴吃饭都一清二楚。

北黎红着脸不应声,低垂着脑袋,心中想的是师父吃上自己亲手包的饺子该是何种神情,不禁又羞又喜,忍不住勾起嘴角,可是很快又陷入担忧。

也不知师父和师妹现在何处,只希望他们平安无事才好!

……

药铺门前立有两座一丈高的冰雕,左青龙右白虎,后足站立,前足一指门口路人,一指药铺,意思简单明了:你!进去!

不多会儿,百姓热热闹闹来吃饺子,先被俩冰雕吓一跳,高高兴兴进屋,又被三锅群魔乱舞的饺子吓一跳,最后得了食物,再被打扮得像寿桃的季糾吓一跳。

三吓驱阴避邪,保佑来年顺顺利利,三阳开泰。

季糾没皮没脸地穿了一席粉衣,腰间缠着截枯木作束带,藤条绕发,青丝松松垮垮,若非眉眼间遮不住的狂傲与精明,倒真叫人以为是哪家的娇贵公子哥来体验人间烟火了。

“寿桃”风姿绰约地甩了甩秀发。

啧,未开化的凡人,见过这般绝色吗?吾之容颜惊天地泣鬼神,震撼吧,臣服吧,愚昧质朴的杂野乡人!

“呀!”

北黎惊呼,手里的碗“哗啦”摔碎在地,手背被烫红一大片。

“姑娘咋了?”王婶听到动静后探身,见北黎托着手,赶紧放下大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边走过来边问:“是不是烫着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姑娘家的手金贵得很,快来王婶看看,别留下疤咯!”

“神医在此——”季糾抢在王婶之前抓过北黎的手握住,施法减轻灼伤感,调侃道:“想吃红烧猪蹄也不必如此心急吧,看你这手又瘦又柴,这点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养肥再说?嗯?”

北黎被季糾抓着手,不自在地羞红了脸,想要将手抽回,谁知季糾牢牢抓着不放,直勾勾的眼神像火一样,挑衅般扬了扬眉,露出一副标准的调戏良家妇女的□□坏笑。

“嘿,撒手!”王婶看气氛不对,过来将两人扯开,叉腰训话道:“臭小子,男女有别知不知道?婶儿早就想说你了,你姐是要嫁人的,姐弟俩关系再亲也不该这样胡闹,当心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坏了你姐的名声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大不了我负责呗~”

“小子胡说啥呢你?”

“我说。”季糾认真望着北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一字一顿道:“我-负-责。一生一世,如何?”

北黎移开视线,尽量表现得淡然。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她不敢、不能相信这份诺言,因为季糾总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干些大逆不道的骇事。他身上有种难以捉摸的混浊,迷人但也危险,很多时候北黎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所以习惯了去刻意无视那些逾矩的言行。

王婶目瞪口呆,“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沉默横在北黎和季糾之间,终是北黎的冷淡熄灭了季糾眼中的温度,他突然嘴角往上一咧,放开北黎的手,抱肘道:“没意思,现在都骗不到你了。”

北黎笑了笑。

“哎,还是姒妹好啊,愚笨痴傻,什么都信。”季糾感叹道,“不知道那个小蠢蛋又去哪贪玩了,好狠的心呐,日日盼夜夜盼也不见个来信,啧,为兄真的担心死了~”

北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应竹跨进门:“看不出你还有这份心。”

“!”

……

面摊处,三人围坐一桌,不远的地方挤满了围观百姓。

季糾环顾了一圈光明正大“偷看”的男女老少,戏谑道:“多日不见又貌美了许多,那个叫什么来着?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依旧万人迷啊~大哥忙着风流快活,该不会是把我们两个都忘了吧?”

大哥?应竹看了他一眼,淡定地端起茶盏。

围观的群众简直看呆了。天姥姥!这还是人吗?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俊秀?一举一动风雅至极,这哪是喝茶呀?这分明是神仙浅酌甘露啊!

北黎垂下视线,咬了咬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委屈极了,师父明明不是季糾说的那样,为什么不生气?连一个解释都没有,难道真的毫不在意吗?对师父来说她的担心就真的不重要是吗?

“姒妹没和大哥在一起?”

“她有要事在身。”

“要事?要事是什么事?大事还是小事?好事还是坏事?”

“……”

“该不会是丧事吧?”

“……”

季糾扫了北黎一眼,心想她听到自己在说师妹坏话,竟然没有反应?这都能忍,也太能忍了。

“哎哟!”王婶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端着托盘走来,“饺子来了啊!呵呵呵,这么冷的天,你们咋非要来外面吃面呢?饺子煮了好几锅呢,不吃都浪费了!快来尝尝!”

还不是为了躲你?季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抱怨道:“王婶,太偏心了吧?大哥一来就完全顾不得我了吗?我就不是婶儿眼里最风华绝代的美男子了吗?”

“美、美!你最美!”王婶嘴里夸着季糾,眼睛却由始至终没离开应竹,“你瞧瞧你瞧瞧,果然是一家人,男俊女美,一表人才!”

“我看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季糾将托盘上的三碗饺子端上桌,侧身依着桌沿,支起手撑着半边脸,笑着斜睨道:“怎么样,想不想当我大嫂?”

北黎浑身紧绷,瞬间怒瞪季糾。

“哎哟!你小子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王婶笑得合不拢嘴,连看了应竹好几眼。

应竹面无表情,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季糾故意无视北黎的视线,转过身冲远处围观的人喊:“别傻站着了,想看都坐过来看啊?”

北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灵力失控将木桌击得粉碎。一桌子碗筷乒铃乓啷碎了一地,饺子趴在地上冒着热气,汤水污浊了应竹的衣摆。

“哎哟!”王婶不知发生了什么,吓了一大跳,“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季糾慢悠悠回身,笑得一脸无辜,问北黎:“怎么了师姐?这么不想吃饺子吗?”

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对师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故意要自己在师父面前失态!北黎感到阵阵寒风刺入骨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得快要窒息。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蹭”地站起身,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落荒而逃了。

“姑娘!”

季糾突然嬉笑打断:“王婶,饺子还有吗?”

“你……”

“重新给我一碗吧?嗯?”

王婶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明白这不是她待的地方,识趣地接话:“哦……行、行,婶儿去给你们盛。”

“谢婶儿~”

应竹若有所思望着北黎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人影,视线一转落回到季糾身上,微微蹙眉。

季糾坦然迎上应竹探究的眼神。

“你的事我知道了。”

“哦?应叔都听说了什么?据我所知,王爷府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吧?”

“此事因我而起。”

“晓得。宫里那金灵术习者不就扶桑吗?”季糾哧声道:“这么多年她还是不肯放过你?啧啧啧,好个痴情种。”

“她要焚姒的命。”

“……”季糾沉默了一瞬,惋惜道:“还以为她只觊觎你我叔侄二人,原来不挑人啊。”

应竹转了转茶盏,“你既在意北黎,为何把人气走?”

“应叔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个人一向只在乎自己,就乐意同人作对,孰是孰非又与我何干?不过是太闲了,找些乐趣罢,太平日子过着没滋没味不是吗?”

太平?应竹嘴角微微抽搐,从未想过“太平”二字从季糾嘴里说出来会如此滑稽,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凭空拿出一封信递给季糾。

季糾接过来,看完后问他:“什么意思?我被流放了?”

“不是说闲么?给你找事做。”

“我?不好吧?人信里要赫岚公主,我又不是公主,去那种贫瘠荒漠之地做什么?”

应竹也不含糊,直言道:“阵法溃散,赫岚将亡。如若不想北黎和焚姒有事,我建议你去看看。”

“焚姒?又和她有关?扶桑惦记她,阵法也惦记她,怎么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总之,”应竹扫了眼季糾的打扮,“粉色不适合你。”

季糾微微仰身,挑衅地扬起下巴,抱肘道:“应叔为何不自己去?不顾她们两个的死活吗?不应该啊?”

“赫岚女王与我有过节。”

“哦?”季糾翘嘴,“那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应竹见他应允,起身便要离开。

“应叔,”季糾叫住他,双指夹着信举起来,“你为赫岚做的事,可有半分是因为北黎?”

“……”应竹背对着季糾,神色晦暗不明,半晌后说:“做一件事的理由有很多,北黎也可以是其中之一。”

“哧,故意瞒着她难道不是怕她伤心?”

“她若有心早便知晓,何来我故意隐瞒?”

“是啊,她的心思都放在了别处~”

“……”

“总之,”季糾将书信揣入怀中,站起来整理衣摆,“瞒都瞒了就一直瞒下去,别让她回赫岚。若她闲来无事问起我,就说……”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口胡编一个理由就好,只要是你说的,她什么都信。”

说罢挥挥手,扬长而去。

* * * * * *

应竹找到北黎后,不日便返回到青巽院。面对家徒四壁的荒宅杂院,他表现得很淡定,待在连瓦顶都没有的破屋里,灌了一晚上西北风。

当晚,整个宗院都失眠了。

前山弟子寝院,翻找东西的声音四处作响。天姥姥,谁想到师尊还会回来?!赶紧把东西找到偷摸送还吧!只希望法不责众,应竹师尊千万别念着此事才好!

主山路上,众师尊不约而同聚集到一起,准备去找掌门请愿,要求掌门褫夺应竹师尊之位,将他和北黎逐出宗院。

掌门师尊心惊胆颤,躲在屋里避不见人。他当然也不愿意应竹回来,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上一次季糾被游街示众时,青巽山脉差点被雷暴震成废墟!这师徒四人护起短来那是个顶个的狠绝!他哪敢现在去赶人?

应竹浑然不知自己是道索命符,他只觉自己什么也没做,麻烦总是主动找上门来。

“你把人藏哪了?”

扶桑从里屋走出来,金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她嫌弃地扫视了一圈满屋破烂,抬手略施术法,碎砖烂瓦被点石成金,在废墟中搭建出金碧辉煌的殿宇。

“不用谢。”

黄金屋亮得刺眼,应竹不耐烦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问:“你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有啊~”扶桑给自己变了张软塌,躺上去侧对应竹,指间缠绕秀发把玩,“那就来猜你和云湮的秘密吧?”

“……”

“呵,不想说算了。”

扶桑拨弄腕间金铃,直勾勾盯着应竹看,对那张万年不变的脸是越看越烦躁。若她面对的是云湮,早知道封印的秘密了。当年灵坤自殒重伤云湮,本是她蛊惑云湮神识的好机会,可惜云湮心机深重算无百漏,先就将她和应竹支走,骗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十几年。

应竹比云湮难对付,扶桑知道,云湮也知道。

只需一丝意志松动,扶桑就能像蛇一样钻进去牢牢缠住神识,碾出任何她想得到的秘密。然而应竹就像座望不见顶的高山,你知道他在那,却无法将其撼动,他的俯视会将你看穿,你却抓不住他半点心思。

面对这样的坦然自若,怎能不感到挫败?

“若不是那个没用的凡人,今日你就该在牢中。呵,我真好奇你锒铛入狱时,也会似这般悠哉么?”

没用的凡人指皇帝。扶桑想害应竹,却适得其反帮季糾躲过一劫,这令应竹心中发笑。

位高权重者最恨民众呼声,蝼蚁岂配指使神明?所谓高处不胜寒,万人之上恐惧跌落,历史上的皇帝皆为多疑之人,他们知道臣民越团结越不利于奴役,消除了下层的阶级便是消除了上层的强权,结党营私皇帝怎会不恨?

应竹觉得可笑,是因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只要金灵神祇想,天底下没有祂们不知道的秘密。扶桑太接近人性,所以看不透人性,厌恶凡人,却不知自己和那皇帝没什么两样。

神已为人时,岂能为神?

“你笑什么?”扶桑盯着他问。

应竹心中生出想法,没来由的,就和当初他对焚姒做的事一样,是偶然冒出的念头。他直言:

“焚姒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回?……”扶桑立马反应过来,从软塌上跃下,快步走到应竹面前,“不可能!阵法的情况我最清楚,她根本没有……是你!你怎么做到的?告诉我!”

“命数。”

“什么意思?”扶桑质问,“把话说清楚。”

“万物有序,谓之天命。天命载于世籍,凡世籍所记必成定数,天地间一切已发生未发生之总和都不过世籍中的三言两语,无论神祇还是苍生万物,皆是命数的器皿。”

“听天由命!”扶桑哈哈大笑,“可笑!你竟认命?”

她慢慢绕到应竹身后,脚上的金铃随之发出脆响。

“我当你多潇洒,想不到竟软弱至相信那种鬼话!神祇凌驾万物,什么世籍天命?神便是天命!”

“哈~”扶桑拉长尾音,“我知道了,云湮告诉你的?”

“凡人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人间我不在乎,祂想毁便毁了去,可灵坤与我们相识万年,祂当时那般决绝冷血,换做是你下得去手吗?应竹啊应竹,你不是无所不知吗?难道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同样下场?”

扶桑将手搭在应竹肩上,在他耳边低语,“若世籍所记,你的命数是死在祂手里,你认吗?云湮既能杀得了灵坤,就能杀你,你不会可怜到白白等死吧?”

应竹眼神微微一闪,抬手抓住扶桑将要抚上他脸的手,转首掀起视线,平静划过手腕上的金铃,对上那双金色眼眸。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世籍不在这。八月,阵法开。别再来烦我。”

金眸淡去,扶桑抽回发麻的左手,冷笑道:

“你一直都知道阵法何时开启,是不是想说这是命数?呵。待我夺得世籍掌控了存亡之序,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命,放心~我不会像云湮那样狠心。我要你——”

她居高临下俯视应竹,毫不掩饰眼里的野心与讥讽,“——心甘情愿臣服。不可一世的应竹,谁不想把你踩在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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