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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过年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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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泠泠拉着焚姒在饭桌旁坐下,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将两人相识的过往说与秦父秦母听,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少了什么,“大哥呢?”

秦母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回道:“上月現安城那有趟生意,算日子这几天该回来才是,可能是被什么事给耽误了。”

“二哥呢?他不是个闲官吗?”

“最近不太平,他忙得走不开,年前才能回来。吃慢点,当心噎着。”秦母心疼地看着女儿,“要不别去修习什么法术了,你看你都瘦了许多。家里什么也不缺,你何苦在宗院受罪?”

“哎呀,怎么又提这个?娘,我是去学法术不是去受罪,现在世道不太平,我学会了法术可以保护咱们秦家啊!”

秦母还想说什么,秦父咳了一声:”吃饭,吃饭。“

……

饭后秦泠泠赶在秦母开口前拉着焚姒逃回自己的院子,秦母看着两人的身影,忧心忡忡地对秦父说道:“每次都是这样,孩子大了说不得了,唉,渊儿信中说连現安城都有戾煞出没,我担心泠泠她……”

“泠泠也不小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如今渊儿还在現安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动身,我现在倒觉得会法术未尝不是件好事。”

“修习法术难免会遇到戾煞,我不放心……”

秦父想起好友下落不明的长子,长叹一声道:“可惜了江兄那孩子,如果还在这,和泠泠也能有个照应。”

“是啊,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说天道为什么放任这样的事发生呢,唉……”

……

院子里,秦泠泠委屈地抱怨着阿娘不理解自己,从小到大事无巨细地替她做决定。

焚姒点头。爱女心切,可以理解。

“可他们又盼着我赶紧嫁人,你知道吗?我和江将军家的庶子还有过娃娃亲呢,要不是他十五年前下落不明,我恐怕早已嫁做人妇日日困在家中以泪洗面盼君归啦!”

“十五年前的神魔大战?”

“对啊,你不知道吗?”

焚姒摇摇头,“我当时两岁。”

“对噢,哈哈!我也是后来听阿娘说过,当年魔神和神祇在天上斗得昏天黑地,整年乌云蔽日、昼夜不分,神法落下之地生灵涂炭,但是谁也没看见——哎,你说神祇和魔神祂们长什么样呢?”

“和人一样。”

“是吗?你怎么知道?”

“呃……猜的。”

“话本上都说神貌美,魔丑陋,可魔神从前也是神祇啊,怎么会丑呢?而且祂们那么厉害,不是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么?”

“许是魔眼光不好,越变越丑。”

“哈哈哈言之有理!诶,那你说我那个娃娃亲是美是丑?江伯伯我见过的,嚯,脸比包公还黑!江家尚未及冠的那个嫡长子江系城生得倒是不错,但我听说他和夏家长女交往甚密,郎有情妾有意不挺好吗?哎,可惜江夫人出身名门,她呀,棒打鸳鸯咯!说起来我记得我那娃娃亲好像是有灵元的,咱们秦家不是缺水吗?江家庶子缺火,阿爹和江伯伯就一拍即合……哎呀,你说他不会正巧是个水灵术习者吧?你看我缺水所以是火灵,那他缺火……”

秦泠泠止住话,因为焚姒双眼放空,早就神游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 * * * * *

翌日。

一大早上焚姒被吵醒,听见外面乒铃乓啷以为秦宅出事,赶紧裹了被褥扒到窗边观望。

见众侍从捧着礼盒,院里院外手忙脚乱地奔走,秦泠泠一袭黄袍在远处叉着腰指挥,身边堆了好几箱东西。

没事,继续睡。

躺回床上,刚闭上眼,就听“嘭”的一声,房门被某个崴了脚的侍女撞开,连人带箱子跌进了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秦泠泠从远处奔来,指责侍女,“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说了动作要轻,要轻!不要吵到阿姒睡觉,怎么还直接进屋了!哎算了算了,你快些下去罢,别又再摔着了!”

说完转头问焚姒:“没吵醒你吧阿姒?”

“……”

“你醒啦?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明日要穿什么衣服!”

焚姒洗漱完毕出门时,侍从们已经离开,秦泠泠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敞开的箱子,服饰、首饰、胭脂水粉、字画摆件,应有尽有。

见她来了,秦泠泠兴奋将人拉到床边,指着铺了一床的衣裳,问:“快帮我看看哪件好看!这些是最新的,这些是最贵的,还有这些这些……你说艳亮些好呢还是素净些好?太艳显俗,太素又显黑,红的没新意,绿的不精神,唔……到底选哪件好呢?”

焚姒看花了眼,问她:“如此劳心费神,明天是何重要日子?”

“重要!当然重要!我约了姐妹们明日来府上相聚,阿姒你不知道,自从到离贡宗修练术法,我都好几年未见过她们了!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亲姐妹,她们都可好了!我想叫她们认识阿姒,阿姒一定会喜欢她们的!”

秦泠泠从床上捡起一件比到焚姒身上,“这件好看,适合你!”

“啊,我也要吗?”

“当然了!”秦泠泠将衣服塞给她,催促道:“快去换上试试!我要把这些都试一遍,一会阿姒帮我挑出几件好看的!”

焚姒出了门,直接往院子里的石椅上一坐,捡起糕点盒里剩下的桃酥吃。

没过一会,秦泠泠从屋里出来,穿了一身蓝,期盼道:“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

又过了没一会儿,秦泠泠换了套粉的,“这件呢?”

“一般。”

……

又又过了一会,“这件怎么样?”

“不错。”

……

“比上一件好。”

……

“挺好。”

……

“下一件。”

……

“好。”

……

“嗯。”

……

“行。”

选好了衣服,首饰和妆容才是重头戏,没个一时半会的出不来。焚姒从荷包里搬了张躺椅出来正对门口,裹了厚厚的被褥,在寒风中补觉。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又恰好能被听见。

焚姒半梦半醒中坠入梦魇,浑身动弹不得,明明脑子已经清醒,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挣扎着想要抬手,恍惚中好像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下一瞬惊醒,仍然像坨风干裹好的腊肉粘在椅子上。

「谁来扇我一巴掌」

焚姒无声地大喊大叫,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脸上传来热辣辣的感觉,以为终于可以清醒,可再一打盹,依旧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整个人纹丝不动。

旁人不知焚姒的煎熬,轻手轻脚地来来往往,一趟趟往里搬运东西。这时有个不长眼的箱子磕到躺椅,猛地把焚姒撞歪,终于把梦魇中的人解救出来。

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侍女红着眼站在旁边,身后跟着十几名侍从,手里拿着早上抬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回来了。

“奴婢该死,惊扰了阿姒小姐休息。”

“无妨。”焚姒缓了缓,看见满院子的礼盒,与先前运出去的那些一模一样,吃惊道:“还要送去这么多?”

“不是的。”侍女低声道:“阿姒小姐,这些是……大小姐准备的礼盒都……都被退回来了。”

说着似要落泪。

“怎么回事?”

侍女瘪了瘪嘴,委屈地低着头,“大小姐叫奴婢给小姐们府上送请帖,可是大小姐不知几位小姐都已出嫁,奴婢将帖子转送至夫家,可是……”

她抹了下眼泪,接着说:

“可是几家都闭门不见,竟说不认识咱家大小姐,派了看门的小厮将我们打发走,敏小姐、不,梁夫人,只有梁夫人收了礼……奴婢、奴婢替大小姐觉得委屈!从前大小姐待她们那样好,得了东西总想着给她们送一份去,可是她们一嫁入达官显贵就看不起秦家,实在欺人太……”

侍女没有说下去,下人是不允许在背后议论主子的,换了旁人她断不敢说这些逾矩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阿姒小姐就莫名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这才气不过多嘴了两句。

哦,是这么回事。

焚姒“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侍女焦急地掐着衣摆,问:“礼盒都被退回来了,一会问起来该如何是好?大小姐要是知道其中原委,一定伤心难过极了,阿姒小姐,该如何是好啊?”

这有何难?实话实说。

人嘛,人从众??,聚也是人,散也是人,反正就这么回事,缘聚缘散,没什么可惜的。

“阿姒!快看我这对翡翠镯——”

秦泠泠突然开门,边喊着边兴冲冲出来,一眼便看见满院子的礼盒,觉得眼熟。

“哎?这是什么?”她动手翻了翻,奇怪道:“这些东西怎么在这里?不是都送出去了吗?”

“大小姐……”侍女不敢接话,支支吾吾偷瞥焚姒。

“干嘛偷偷摸摸的,是不是有事瞒我?”秦泠泠问焚姒,“阿姒你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这些东西怎么还在这里?是你叫他们拿回来吗?”

“被退回来了。”

“阿姒小姐!”侍女赶紧出声阻止,却晚了一步。

“你说什么?退回来?!”秦泠泠的声音陡然增大,又气又恼,指着侍女和一众小厮,“喂,本小姐命令你们把话说清楚,你们怎么办的事?这些都是我大哥在外寻来的好货色,你们有没有仔细告诉她们?她们从前不是最喜欢这些首饰摆件吗?还总羡慕我有个好大哥呢,怎么可能会退回来?!一定是你们不会说话惹恼了她们,她们不知道……哎呀气死我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留着你们有什么用!本小姐自己找她们去!”

“别去。”焚姒叫住秦泠泠,尽量委婉道:“她们来不了。”

“来不了?什么叫来不了?该不会是出事了吧!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她们怎么能出事呢?”

“其实是她们不想来。”

“你、你胡说!”

秦泠泠的脸色十分难看,像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得疼。

“我现在就去找她们问明白!”

“大小姐!”

“都不许去!”

秦父浑厚的嗓音从外面传来,话音刚落,人就到了眼前。他不悦地扫了眼堆积的礼盒,中气十足地“哼”了一声,这一声中掺杂了十足的怒气,身后通风报信的小厮被吼得瑟瑟发抖,将头埋得更低了。

“阿爹!”

“不许去!”秦父眉毛立得老高,怒声道:“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还当自己是秦家小姐,是我秦永年的女儿吗?!整天咋咋唬唬!你已非三岁孩童,也早过了出嫁的年纪,你说你,哪有一点女儿家的姿态?何时才能叫我和你娘省心!我秦家虽不是官家世族,但也要脸!你现在就给我回屋反省,以后再这么胡作非为,就一辈子不许踏出秦家大门,离贡宗也不许去!”

“爹!”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不怕被人笑话。今日你的人被当街拒之门外,明日全秦家都要沦为峭连城的笑柄,要不是我来,你是不是还想上门去求人收礼?”

“不是的,爹!”

秦父无视女儿的窘迫,对几个侍从吩咐道:“你们几个给我听着,给我把小姐看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

“是……老爷。”

秦父生气地“哼”了一声,甩开衣袖转身就走。

“爹!你听我说,爹!爹!”

秦泠泠提起衣摆快步流星往外冲,眼看就要抓住秦父的衣摆,秦父身边的小厮见状挡在两人中间,硬着头皮将人拦下,几个吓呆的侍女也赶紧站出来拽秦泠泠的手,将人连哄带劝往院子里拉。

“放开我!”秦泠泠被逼急了,脱口而出:“贱奴才,你们也胆敢拦我!”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众人顿时愣住,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空气都凝滞了。自家老爷平日脾气虽急,却爱女如命,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骂过小姐,更别说动手了。

这一巴掌不仅他们没想到,连秦永年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以前泠泠爱闹腾,在家有父母兄长悉心教导,礼义廉耻方面是从未有失,如今离了家外出求学,竟变得如此跋扈。江湖人心有多险恶商人最清楚不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戾气横生,秦永年心里怎能不感到害怕?

自从戾煞祸乱苍生以来,世风日下,人性本恶被无限扭曲放大,反目成仇烧杀淫掠之事频发,一不小心就有人入煞丢了性命。要是泠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和夫人如何承受得住?

“……”秦永年落下的手微微颤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终是不知如何面对女儿,转身离开了。

侍女怯生生地偷瞥小姐,一个个都红了眼,担心却又不敢开口。

秦泠泠捂着脸愣了好久,眼神由最开始的不可置信转变为麻木,再转变为憎恨,接着突然发了疯地拔手上的翡翠镯子,被挤压变形的骨头传来钻心的疼也不肯放弃。

“小姐不要!”

秦泠泠一把推开侍女,将拔出的镯子摔在地上,泄愤般将其踩得更碎,而后扒开众人冲回房间,将自己锁在屋内,叮铃哐啷一顿砸,最后埋进被子放声大哭。

“小姐!小姐!”侍女哭着拍门,担心小姐情绪激动做出傻事,焦急不安道:“老爷是一时情急,担心小姐被人欺负才……老爷是真心疼小姐的,小姐不要难过,莫要伤了自己啊!”

“咚!”

茶杯摔在门框发出闷响,掉下来碎了一地,茶渍溅在门上留下污浊。

“滚!都给我滚出去!”房里传来秦泠泠歇斯底里的怒吼。

“小姐……”

焚姒阻止:“这种时候关心则乱,先让她一个人静静,她现在应该也不想被人关注。”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生怕真如焚姒所言那样关心则乱,刺激了小姐干出傻事来,小姐的性子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

午膳时,秦泠泠依旧把自己关在屋内,任凭秦母在门口劝了许久都不肯出来。接着秦父来了,在门外又是道歉又是苦口婆心哄了半天,未果,最后被秦母又急又气地拖走,临危受命请焚姒去帮着劝劝。

焚姒在自己房间用延感去“看”,见秦泠泠正躺在床上吃糕点,被呛着后猛地坐起身,掐着脖子到桌上倒了杯茶,将糕点顺下去后,突然委屈得不行,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哭累了,躺回床上,接着睡觉。

到了晚膳时间,秦泠泠还是不肯出来。焚姒和秦父秦母解释完,大家决定先依着秦泠泠,等她自己想开就好了,毕竟以她的性格,最多三天就会待不住想出门,到时候好好哄哄就过去了。

……

半夜,秦泠泠突然发起高烧,躺在床上意识涣散,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

月光透过窗户,冰冷照射在空气里的尘埃。尘埃穿过窗缝门缝,从四面八方向一个地方汇聚,突然刮起一阵风,尘埃极速打着圈翻飞。

下一瞬,希青出现在屋内。

他先是整理自己有些散乱的乌丝,接着打量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才注意到床上病怏怏的人。秦泠泠眉头紧锁,额间碎发湿答答黏在脸上,呼吸短而急促,眉宇之间透出一股黑气。

果不其然是入煞之象。照此情形,天亮之前必会入煞,不出三日灵识尽散,之后就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希青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秦泠泠。他给焚姒的玉扇上施了法术,对其离开离贡宗后的行踪了如指掌,早便知两人到了峭连城,方才想起来看看焚姒在做什么,结果就叫他遇上此事。

「凡人真无用」

希青闪身来到隔壁屋子,见焚姒睡得四仰八叉像是要奔月而去。他俯下身紧盯熟睡中的脸庞,修长的手指缓缓在上面划过,继续向下停在脖颈处,只需微微用力便能将其折断。

“……”

下不去手吗?当然不,只是没到时候。

神力源于天地永不消亡,弑神必遭天地反噬,故而神祇也不可弑神。当年灵坤一派为阻止云湮,散尽神力、自殒神识,以众神之力为界护下世间苍生。云湮因反噬无力突破众神之界,因而需要林以。在林以出现以前,云湮的神力近乎毁天灭地,林以的存在削散了风神之力,只有林以死了,云湮才能重新得全神力。

希青撤去了手上力道。

林以还不能死,起码,不能由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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