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祭司赞叹道:“妣莱瑟辛祭司,您当真是智计无双。”
老人正色:“至于你,归海无涯祭司,你的任务你可知晓?”
“我要寻一处安全的地界建造神奔大阵,救回那块还未被完全劫夺的灵乳瓶碎片,修复这处关键的缺漏,为最后的反击提供足够的灵乳。”蓝袍祭司答道。
画面骤然消失,三人眨眨眼,眼前的景色又回到了放着森林小阵的神奔石阵。
“原来您叫妣莱瑟辛……凰族少见这种名字,难道您是肃慎一带的姏族人?”月夕思索着,突然发现眼前空空荡荡,“诶?辛姥姥?妣莱瑟辛祭司?人呢?”
莲生左右四顾,似乎在自言自语:“她走了。”
月灼转了一圈没看到人:“真不够意思,怎么偷偷地就走了。”
月夕温言道:“没事,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莲生听了刚才的对话,仍觉不可思议:“月夕,你就这么把真龙和凰鸟放归山野了?你明知道真龙吐的丝可以引导灵魂,凰鸟的火焰可以净化傲慢怠惰,她们可是像神迹一样呢……你就这么放生了?”
“不然呢?使唤她们给人当召唤兽?对她们有一点帮助就绑架她们立刻卖身报答?”月灼在一旁插话。
“你这是什么语气?”莲生蹙眉。
月灼耸肩:“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蛟族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众生平等,施以恩惠就一定要索取控制。”
“阿灼,好好说话。”月夕伸手摁住月灼,又转向莲生温声道,“真龙和凰鸟和山中野虎没有什么区别,万物生灵之一罢了。你知道老虎全身都是宝,虎骨可以熬药、虎皮可以做挂毯,但你也知道残害生灵是残忍的对不对?不是因为她们有价值,我们就必须要对它的价值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随她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这场相遇最好的结局。”
“我听懂了,但她真的很没礼貌。”莲生冷冷对月夕说道,“人是万物之长,驱使万物,维护秩序,并不是错误的观点。这不也是你们凰族的理念么?你们做沟通的桥梁,就没有桥梁的傲慢么?我看凰族的认知,也没有比一个蛟族人高多少,多的是自欺欺人的东西,却又似乎总想告诉我更高的真理,想让我学会点什么。尤其是月灼,你说凰族,就说凰族,非得和其它族争个高下么?”她看向月灼。
“我没礼貌?”月灼闻言一蹦三尺高,“你放蛇咬月夕的时候很有礼貌吗?你骗我们是金乌教女的时候很有礼貌吗?你在日晷上对月夕动刑的时候很有礼貌吗?!再说了,凰族可没这种理念,人不是什么万物之长,人与万物同归灵的怀抱,没有谁比谁更长。这世间存在着许多种灵,只有一小部分是人,还有很多别的形态,山川是灵,草木走兽是灵,蘑菇也是灵,我们的家人不是只有与我们长着相似外形的人,我们的家庭包括山脉与河流、飞禽走兽与鱼虾的长者、地下蘑菇的菌网、太阳月亮与星辰、光与暗——一切与我们的生命汇聚在一起的灵。非要争个高低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蛟族先把世间万灵强行分成三六九等、还自诩为万物之长、自以为有驱使万物的权力的。我就是要争这个,我要告诉你们人没有驱使万物的权力!”
“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有些真理,我从出生起开始相信,你们现在居高临下地告诉我,这都是错的。这是更低的。笑话。在我的真理里,我自己都随时可以死,为了真理,什么都能做,包括牺牲!你们嘴上说爱,但你不也不爱我么?你摸着你的良心,月灼,你一开始对我的敌意,你的自以为是,是爱么?你贯彻了你相信的爱么?我贯彻了。即便这让我看起来是疯子。”莲生发出冷笑。
“你要牺牲就牺牲你自己,牺牲别的灵,无论是人还是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算得了什么真理?爱也得是互相的吧,你又没给出爱,为什么问我要爱?搁这玩空手套白狼呢?”月灼恨不得跳起来,“你是贯彻了你相信的正清教,但他们就把你当个合欢炉鼎,你还上赶着牺牲?还等着继续被人当炉鼎吗?人怎么能糊涂到这个地步!”
莲生脸色铁青:“关你屁事。”她看了月夕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掉头走了。
月夕想要去追,却被月灼一把拦住:“你还追她干嘛,她只会伤害你。”
“阿灼,不是这样的。莲生其实非常善良。”月夕说道。
月灼探了探月夕的额头:“你脑子进水了?”
“心底善意不够的人,召唤不出凰鸟和真龙的。”月夕解释道。
月灼摇摇手:“我不知道你们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总之,我觉得莲生这个人很危险。”
月夕叹了口气。她看得到莲生头顶那团焦黑的灵魂之云,月灼的担忧不无道理,那焦黑的云朵确实容易促使莲生伤害身边的人,即使是出于无心;但月夕也能看到莲生灵台中那炽盛的银光,那是连焦黑的云朵都无法遮蔽的生命力,是让灵魂之云不再板结焦黑、重新洁白清透的潜在希望。
月夕看着莲生背影消失的方向,她明白莲生的逃开同样有道理,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抽身逃离,真实只是真而已,既不保证温柔也不保证甜美,当真实痛苦得令人难以下咽,逃走是唯一的自保之术。
就算直视真实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但每个人直面真实时面临的痛苦是不一样的,如同小马过河,有人轻松趟过去的湍流,是有些人磕磕绊绊狼狈不堪但终究全须全尾安全穿过了的漩涡,也是有些人一辈子未能跨越的深渊。
当莲生说她想放弃一切遁入空门,或许因为人确实需要一个对过往全否定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渐渐生出余力,才能进一步分辨哪些是值得留下来的念想。
追上去强留也是徒劳无益。无论她人如何看待与希冀,最终能决定的只有莲生自己。不知在这次相遇后,这个蛟族祭司心中的河流会会流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