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快死了,为何不再看一次你的恶再和它决一死战?”月夕劝道,“你且放心,我在外面看着,绝不让你变鬼。”
莲生狐疑地收起下咒的手,向黑龙飞去。
火石从天而降,莲生却忽然感觉自己进入极为安静之境。灵台里竟还有一层世界?莲生正惊讶着,那黑龙向自己缓缓游来,眼睛有神,如同人一样。黑龙的鳞片闪闪发光,身上暴烈的气息消散不见,转而是悠长的哀伤。
真龙?伪龙?莲生愣了。火石似乎不见,她眼睁睁看着那黑龙周身的鳞片上,倒映着许多哭泣的人影。
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四岁的小莲生握着一只绘着彩蝶的漂亮纸鸢,是娘亲亲手为她糊的,她爱不释手。
她爹在门口劈柴,眉头紧锁,对她娘关切的几句问话显得极不耐烦。他胡乱把柴棍往旁边一扔,却正好砸到了小莲生手中正要起飞的纸鸢,漂亮的纸面顿时破了个大洞。
小莲生呆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母亲见了,心疼地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纸鸢,眼眶也红了。她爹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母亲无声的叹息,和那只破洞的纸鸢。
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爹老是惹娘生气、让娘哭,这回又弄坏了娘亲手给她糊的纸鸢!她小脸气得通红,抓起一块小石头,猛地朝她爹远去的背影砸了过去。
她爹转过身来,满面怒容:“你这逆子在做什么!枉我给你花了那么多钱,你就这样报答你爹?”
莲生曾因小儿麻痹落下了腿疾,她爹动辄拿当初花光家里钱给她治病来说事。
她娘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端着的碗失手掉落,碎片迸溅一地。她几步冲到小莲生面前,死死地按住小莲生扬起的手:“莲儿,你怎么可以对爹爹动手!你刚才的这样子太可怕了……吓到娘了!”
几滴泪水出现在她娘的眼眶中,令小莲生心中一揪。
“爹爹老是惹娘不高兴、是坏蛋……”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她娘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娘心里是爱爹爹,就是太爱了,才会这样……”
她看着母亲眼底发红的脆弱模样、看着爹满脸的怒火,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忘了被弄坏的纸鸢和自己的委屈,只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孩子,是自己凶恶的样子惹怒了爹,更吓坏了柔弱的母亲。她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大哭起来:“娘,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我的气……”
从那以后,莲生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大声过。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深深埋藏起来。她要做一个乖巧周全体贴的女儿,她永远不想再看见世上最爱自己的母亲被自己吓坏的样子。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不再对我露出那样的神情……只要你不要离开我。
莲生对着那片泛着记忆闪回的鳞片愣了许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段记忆了,可再次看见时,她却感到那样难过。
如果月夕所说的那厚如石膏的“否认之盾”真的存在,那僵硬的盾下又盖住了多少不被看见的伤口?
黑龙从她面前摆尾游过,另一片鳞片进入了莲生的视野。
十四岁的一天下午,母亲在打扫她的房间时,从她的床下搜出了一本她偷偷藏起来的旧话本,里面描画了一位皇室公主和一位女杀手之间的爱恋。母亲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惊恐。她不顾莲生的哭嚎恳求,将那本书册当着莲生的面一页页撕碎,扔进了火盆。
“莲儿,你从哪里弄来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母亲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女孩子家,清白名声比天大!这些书都是害人的毒药,会教坏你,让你胡思乱想,将来谁还敢娶你?你若行差踏错一步,不仅毁了你自己,也毁了咱们全家的名声!”
母亲连着几天都唉声叹气,告诉莲生许多不守妇道的女子最终如何下场凄惨的故事,强调女子的情欲是洪水猛兽,是万恶之源,必须严防死守。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感情更是天理不容,是会遭天谴的。
莲生被吓坏了,她觉得那些莫名的悸动是肮脏的、可耻的,是会给自己和母亲带来灭顶之灾的罪孽。她极力压制一切与情爱相关的念头,将自己压制得更紧。
“在你的老家,女子之间的爱恋竟然是耻辱吗?”月夕的神识听起来有些疑惑。
“谁让你看了?你滚出去!”漫天闪电和火石重新回到了莲生眼前,也让她重新想起了月夕神识的存在,她气急道。
然而月夕的神识之风只是轻轻地裹住她,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吗?你们凰族人都是不知廉耻的疯子!”莲生气急败坏道。
“哦?”月夕不紧不慢揶揄了一声,那丝神识之风缠绵地绕着莲生的耳垂打起了旋,“那又如何呢?”
莲生忍无可忍:“滚!出!去!”
月夕却好像突然对别的事产生了兴趣:“哎,看看那片鳞片吧!那片里的回忆看起来更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