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是你想要确认我愿意为了你牺牲我的生命,这样你也将燃起动力为了我牺牲你的生命,你想要代替我成为祭品,自己走向死亡,是吗?”
莲生只是摇头,但说不出是或否。
月夕声音不疾不徐,却并未停止追问:“你想要献祭自己救下我,让我终生为回忆起你而感到痛苦,是吗?”
莲生急忙否认:“当然不是。”
“那么究竟是什么?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我们双双殒命、学那蝴蝶殉情?”
莲生拼命摇头,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月夕半晌不语,却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这些。”
莲生抬起头看她,神情困惑。
月夕敛起笑容:“你想要的是,无论你想如何攻击我,我都不会死,对吗?”
莲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莲生,我向你承诺,无论你想如何攻击我,我都不会死,我们之间的联结纽带都不会死。”月夕十分郑重地说道,“而你,你也不会因为想要攻击我而死去。”
“不相信吗?不相信可以来攻击我试试。”见莲生呆站着一动不动,月夕说道。
莲生听到这个请求,有些迟疑地举起手捏了个诀,放出了一道风刃术。
月夕只是眨眨眼,那道风刃术便被化为无形。
“你看,你可以在我的灵台内攻击我,而我不会死。你不会受伤,我也不会受伤。”
“可是……”莲生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捏紧了手指。
月夕歪头:“可是什么?可是攻击我没有多少感觉是吗?因为那个人不是我,是吗?”
“哪个人?”莲生后背一僵。
“那个本该接住你的攻击性,让你明白你发出攻击也完全不会有人受伤的那个人。”
见莲生不语,月夕接着说道:“我无意探查你是被谁带大的,虽然你的攻击性被抑制,重要责任人毫无疑问是你的原初抚养人,但我在这里指出这一点,也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
莲生退了一步:“我没有……她没有……我的攻击性没有被抑制,我很爱她,我不恨她,我们感情非常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人扭伤关节以后要打石膏吗?”月夕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知道。”莲生有些不明所以,她小时候扭伤过,当时就打上了厚厚的笨重的石膏。
“人的心灵也是一样,受伤了会给自己打上石膏,你可以称呼它叫【否认之盾】。”月夕细细地解释道。
“否认之盾?”莲生迟疑地重复道。
“【否认】是一种我们保护自己的方法,否认自己有不合适的想法、否认自己受过伤等等,不过石膏一两个月后会被药师拆下来,但心灵上的石膏则没有人帮你拆下来。随着时间推移,当时保护你的石膏在后来的日子里会渐渐变成阻碍你行动的负担。所以我们察心学院一直是主张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拆掉【否认之盾】的。
“这些石膏也不必浪费,我们可以就地取材把它做成【无垠之杯】。”
月夕说着,在莲生眼前幻化出了一个无垠之杯,看上去像一个白色石膏捏出的大脸盆。
“【无垠之杯】的力量是接纳,有两种使用方式,全情接纳快乐的事情,我们称之为【庆祝】;全情接纳悲伤的事情,我们称之为【哀悼】。”
月夕看向莲生:“你愿意进行哀悼吗?全情接纳你的攻击性曾在过去没有得到接纳这件事带来的所有哀伤?”
莲生看上去毫无反应,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愿听懂。
“我无意邀请你指责,也无意邀请你愤恨——尽管如果你想这也都是完全可以的——我邀请你做的是接纳,接纳你的攻击性曾经没被稳稳接住而给你带来的哀伤。”月夕语气诚恳地说道。
莲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了:“我不愿意。”
莲生的神识蓦然从月夕的灵台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实中。
她站起来,深吸了口气,看了看一旁的探灵针,眼神又变得冰冷起来:“我不愿意拆下你说的那个什么盾,却也不愿意看着你死去。”
她看着被绑在日晷上的月夕,理智告诉她,仪式必须继续。但某种比理智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
快如闪电的一刹那,莲生俯下身,不是去拿探灵针,而是用自己的双唇抵住了月夕的额头。
“啊!”月夕感到一股炽热混乱、充满了痛苦和渴望的灵力,强行冲破了她灵台的防御,不是为了摧毁,而是一种烙印。莲生正在用她自己的神识,在月夕的灵台深处,留下一个属于她的印记。
月夕的身体因这股灵力的冲撞而剧烈颤抖,但她没有反击。她只是任由那股狂暴又悲伤的能量涌入,用自己纯白而浩瀚的灵力温柔地将其包裹——那些被斥责的攻击欲,被污名化的情欲,以及对一份纯粹联结的、强烈得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渴望。
烙印完成。莲生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月夕还要苍白。
月夕睁开眼,她看着摇摇欲坠的莲生,用灵台传音,声音不再是追问,而是陈述:“你觉得,你刚刚做的是一件充满罪孽、需要被千刀万剐的淫/乱之事,对吗?”
莲生浑身一震,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但在我看来,你并不想要亲吻我,你只是想有人能看见你、接住你。
“你或许认为一个吻,意味着爱,意味着两人之间必须要有成家的结果,意味着是彼此的唯一,因为你所在的那个地方,把所有的心灵联结都与占有和身份捆绑在了一起。烙印是一种占有的痕迹,为了彰示你曾存在。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瞬间。一个你的灵魂在向我的灵魂呐喊的瞬间。它很美,也很悲伤。它与爱有关,但它不是爱的全部;它与欲望有关,但它远比欲望更深。”
月夕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莲生,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你灵台深处的痛苦,也看见了你在黑暗中挣扎燃烧的的火焰。这份【看见】与【接纳】,才是我所理解的爱。它不需要你用占有来确认,也不需要你用死亡来证明。”
莲生怔怔地看着她,笑得比哭还难看:“看见我……?太晚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月夕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将月夕从日晷上一把推下。
在月夕错愕的惊呼中,莲生自己躺到了那个冰冷的石盘上。
月夕大惊:“你……?!”
她浑身仍被绳索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莲生躺在了日晷上。
莲生的一丝神识最后一次飘出,进入月夕的灵台。在那丝神识中,月夕见到了一座龙一样的山,莲生在绕着山奔跑,却始终不得其法。月夕叫了一声:“莲生!”
莲生回过头来,汗流浃背地看着月夕,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恨意和挣扎,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你叫我什么?】
【莲生。】
【我没能修得真龙之道,也没能学会你说的看见与接纳……这样的我,也值得被记住名字么?】
【你是否得道,与我看见你,又有何干?】
神识中的莲生若有所思,最终化为光点消散了。
“今日我将自己对自己行烙刑,刑毕后作为祭品剥皮制鼓,你不必追来了,快些逃吧。我不是你小姨的替代品,你当初没能救下你的小姨,今日也救不下我。我没有义务成全你的拯救欲。这是我的选择,请你尊重。”
声音减弱,日晷上爆发出的紫色光晕已经整个将莲生罩住,发出骇人的爆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