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独自留在龙道的第三间石室内,月灼嘱咐的是要她找到黑蛇,但月夕十分怀疑只凭黑蛇能否抗衡朱进男的邪术。
她望了望手中的帛书,若是可以学会化龙的话……
月夕正想着,那条黑蛇竟无声地从墙角的洞里进入了房内,游到了自己身边。
“你来了?”月夕眼睛一亮,与野鸡和黑蛇一起仔细研读帛书。
“先了解意愿……再询问动机……然后再搭建神识之桥……”月夕找到相关段落,努力地辨认着帛书上撰写的上古女书文字。
“了解意愿么?”黑蛇的意愿她在第一次遇见时已经了解过了,因为黑蛇无法自控地毒死了自己的灰兔朋友,后悔万分,想要长出翅膀避免重蹈覆辙,于是从神恩河北岸来苍梧想学习化龙。
月夕于是发出小鸟似的咕咕声,问向一旁的野鸡:“你想要化成凰鸟吗?”
野鸡发出咕咕两声:“很想!”
“你为什么想要化凰?”月夕继续问道。
野鸡昂起漂亮的五彩色脑袋,咕咕地说道:“我总是觉得除了我之外的所有鸟都是蠢货,被我吃掉的那些田鼠野兔更是蠢上加蠢,至于虫蠡蝼蚁在我眼中更是都算不上一条命。直到我遇见了一只比我更强大的鸟,它是一只凰鸟,它比我健壮、比我聪明,我欣赏它,但它却看不起我!它说只有蠢货才会觉得别人都是蠢货。”
月夕忍不住扑哧一声。
野鸡不以为意地继续咕道:“那只强大的凰鸟最后送了我一个衷告,它说我要向蛇学习,蛇会不断蜕皮,为自己带来新生,那正是我需要的。我想要变得更加强大,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要我像蛇一样吐毒液绞杀猎物那样阴狠,我也觉得值得。”
“你对蛇有很大的偏见。”月夕一边发出咕咕声,一边诚实地指出了这一点。
野鸡咕咕应道:“你说的没错,当我仔细观察蛇类之后,我变得很钦佩它们。我羡慕它们的韧性,那种在地狱般的绝境中仍能镇定自若地强悍控场的样子令我着迷。所以当然,我为我之前的偏见抱歉。”
月夕嘶嘶地向蛇转达了野鸡的抱歉,随后说道:“那么接下来,我将为你们二位的灵台之间搭建一道神识之桥,你们可以通过这座桥梁与对方沟通。”
她翻了翻帛书,确认了一遍:“帛书上是这样说的,当桥出现之后,鸟,请你告诉蛇关于飞翔的秘密。蛇,也请你告诉鸟,关于蜕皮重生的秘密。你们要放下自己的自负与多疑,坦诚地教会彼此。”
“没问题。”蛇和野鸡承诺道。
月夕点点头,抬手化出了清定棱镜与无垠之杯,对准了蛇和野鸡:
“那么——愿你们被清定棱镜的光芒照拂,得以看见彼此;
愿你们被无垠之杯的广博接纳,得以接纳彼此;
愿你们被金线甲的金线联结,愿你们的神识彼此理解。”
她咒语念完,然而本该出现的神识之桥却没有出现,蛇和野鸡彼此茫然对视,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月夕不可置信地拿起帛书又看了一遍:“怎么会这样?帛书上就是这样写的啊,怎么会没有效果?”
她再次念了一遍:
“在我眼前的鸟与蛇——
愿你们被清定棱镜的光芒照拂,得以看见彼此;
愿你们被无垠之杯的广博接纳,得以接纳彼此;
愿你们被金线甲的金线联结,愿你们的神识彼此理解。”
然而待得语毕,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神识之桥没有出现,野鸡和黑蛇也没有丝毫要变成凤凰和龙的迹象。
“找到了!那个祭品躲在这里!”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正清教教徒的声音。
“把她抓回去!”
……
莲生其实在月夕重新返回龙道时便察觉到了,她特意调开了一部分教众去探查别的方向,然而一大半正清教众归朱进男坛主调配,这已经是她能为月夕做的极限。
你都已经被救出去了,还要回来干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若是再被抓住,就不可能再脱身了?
莲生心不在焉地站在祭坛旁,然而一炷香后,便听到有教众兴高采烈地说“抓到了那个祭品”。
莲生心中一沉。果然,片刻后月夕被五花大绑抬了上来。
然而莲生的心突然跳了几下——哪怕是刀口舔蜜,再次见到她的一瞬间,莲生的心还是雀跃了起来。
月夕再次被抬到了日晷上挂着。日光从洞顶泻下,此时已经快偏离,洞内光线渐暗。月夕手脚都被绑着,嘴也被缠了布条,眼睛里却是平静,亦有一丝怜惜。
待宰的羔羊并不害怕,却怜悯起刽子手了么?
莲生心里一震,不敢再看,正要说话,声音却沙哑得可怕。她的心像石块一样重重地把她整个人拽下去。
山洞的另一边,朱进男坛主还在痛殴嬴月灼。
而在山洞这边,探灵针摆在莲生和月夕的正前方,等待着查探祭品将被激发出如何凄惨的痛楚。
莲生站在月夕边上,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继续上次未完成的仪式:最大激发出月夕的痛楚、然后剥下她的皮制成重黎大鼓。
她此前对犯罪的教徒做过惩戒,对害人的仸兽做过惩戒,看过无数在祭台上恐惧怨恨的眼神,却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刻看到怜悯的眼神。
这让她不舒服。
“莲生祭司,真龙之路势要走过许多痛苦,断情绝爱,舍了自己的欲念,方能看见天地众生自己。你在凤族妖孽之地,必会搅动心性,然而此关一过,你离真龙之道就会越来越近了。”
此行南下之前,那个合欢宗的宗主第一次郑重向她提起了真龙之道,还拿出了龙鳞给莲生观赏。当时,龙鳞光泽,释放的灵气,无不让莲生心潮澎湃,可此时看着月夕,莲生却忽然觉得那龙鳞了无生趣。
那是死物,你是活物。可我为何一定要杀了你呢?
你是我修行上必过的关么?我对你生出这样多的欲念,所以我要借着杀了你斩断么?
莲生从纷乱思绪里抽出,又对上了月夕的眼睛。
不知怎的,月夕流泪了。
莲生心里一颤,抬起的手又僵在那。
【你为何流泪?因为你要被杀了吗?】
【不,是因为你在痛苦之中。】
她们并未用灵台,也未用声音,只是用眼睛,却好像听到了对方在说话一样。
【你怜悯我做什么呢?我可是刽子手啊。】
莲生将手指点在月夕的眉心之间,分出一丝神识钻入月夕的灵台。
“你还有什么话,就现在说了吧。”莲生的神识在月夕的灵台中说道。
月夕的声音在整个灵台间响起:“你真的想看到我死去吗?”
莲生一怔。
“你追寻真龙之道,应该清楚杀害无辜之人是多么深重的罪孽,你要亲手杀掉我、让自己背负这样不可挽回的罪孽吗?”月夕的声音如同淙淙小溪般清亮温柔,然而莲生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而我将失去生命、我的梦想还未启程便告陨落,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莲生垂首:“不……不是你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