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师生六人被绑得严严实实,拦腰吊在石洞顶上,对下方的声音毫无反应,不知是死是活。
数道暗光从月灼袖口飞出,飞快掠向山洞顶部,直直割向捆住石秀师徒的绳索。
然而只是交睫一刹,那些暗器仿佛被相反的力量击中,还未触及绳索,便在几步外陡然从半空跌落。
“你来晚了。”朱进男满脸得意,“——她们已经成了人烛。”
火把摇曳,将洞顶倒悬的躯体镀上一层尸蜡光泽。
月灼不死心地再次抛了一把小刀,试图割断捆着石秀学士的绳索。这次出发前,她在绑腿上备足了暗器。然而不出所料,小刀再次被击落。石秀学士头颅低垂,看上去了无生气。
这次月灼看清了,出手击落她的是一个正清教弟子。
月灼蹙眉。这群普通弟子全都资质平平,从他们的吐息便看得出来。这个人不该有能够击落她暗器的实力。
“哈,我明白了。”月灼轻笑一声,手中长戈猛地朝朱进男劈去。
朱进男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向她的下颌,月灼却退了一步,一枚铁蒺藜从朱进男捞不着的角度飞速飞向那个普通弟子,下一秒,暗器洞穿那弟子的右臂,鲜血喷溅。
“虾行阵是吗?我听说过,很适合让菜鸟快速变强,因为每个人都只需要练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月灼咂咂嘴,“缺点嘛,就是太容易被攻破了。”
她向洞顶射出一枚暗器,这次果然没有再被击落了。然而绳索并没有如她所料那般应声而断。
“怎么回事?这破绳子竟然割不动?”月灼瞪大眼睛。她的铁蒺藜可是上好的精铁打制,吹发可断,可是此刻如同对上钢丝一般,未能割断绳索分毫。
还未待她反应,朱进男化掌为爪,再次攻了过来。
和月灼遇到过的其它对手不一样,朱进男出招非常沉稳,沉得如同一口无波古井,深不见底。月灼发现自己很难操控他,卖破绽也好佯攻也好,全都不管用,相反,对手极其稳定的杀招逼迫着她按照对手的意志来拆解,对手预判并且操控了她的下一招走势。
这个留着鼠尾辫的分坛坛主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如果是练的童子功的话,只怕已经练了三十年了。月灼进军武学院满打满算才十年,再是天赋异禀也比不过硬功夫。
何况朱进男练的不是一般的硬功夫,月灼自己是个苦练的人,在学城每天风雨无阻要练三到四个时辰。但朱进男这种功夫,她看得出来不是苦练能够练出来的。月灼听师妇说过蛟族有种练功法子,他们招募几十个武功高强的少男自相残杀,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进入下一轮自相残杀。三到五轮下来能杀出重围的,才能进入帮派。
月灼有种感觉,眼前的对手大概是来自于这样的地方。否则,一个人再是苦练,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稳定和残忍。
朱进男双腿如同铁棍,仿佛视长戈为无物,径直凌厉地踢向月灼的太阳穴:“我说了,你来得太晚了。她们已经被抽干了元神,变成了人烛。知道这绳索你为什么割不开么?”
月灼旋身避开,转身之际还想顺手往朱进男身上划拉一道,却发现他的角度实在刁钻,自己怎么都使不上劲。她索性将心一沉,忍着恶心直直盯着朱进男的眼睛——她要强迫自己在五招内跟上朱进男的节奏,变得同样的古井无波,稳如老狗。
她学招向来快,很快摸到了门道,刹那间,她的举手投足已经仿佛朱进男翻版,终于不再招招被对方预判。
朱进男紧追不舍,一张油脸在月灼眼前晃来晃去,直取她要害:“这是吸元丝,乃我教中秘宝,教内二十八阶以上道长才能使用,传男不传女。这是此行南下之前,我师父借予我的,毕竟来凤族地盘万分凶险,总要给些保障。此次为了苍梧重黎大典,师父才破例让我使用一次。一旦挨上这吸元丝,元神便会被吸食殆尽,不死也只能变白痴了。”
月灼闻言心中一急,刚学了一半的古井无波顿时破功。朱进男觑得空子,神色越发得意。
“朱进男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阉货!你快放我下来!”石洞上方突然传来声音。
“哎?”朱进男一愣。
“石秀学士?您醒过来了?”月灼抬头,惊喜道。
石秀学士像个被横绑着吊在空中的胖乎乎的大梨子,而且嗓门奇大:“月灼你来了,太好了!快把这群蛟贼打死!他们刚刚在洞里把我们师徒全打晕了!”
月灼滑出两步,咧开嘴角笑道:“朱坛主功夫不错,原来是耍戏班出身的。什么吸食元神的大阵,什么人烛,不过是一些硝粉和钢丝组成的障眼法而已,难怪我割不动,都是吓唬人的戏班杂耍道具。”
朱进男却暗自惊心——不该是这样的!这可不是什么糊弄人的戏班杂耍手段,这是教内秘法!他曾用此法吸食过无数人的元神,从未失手!为什么对她们不起效果?为什么这个老太婆的口齿还这么流利、意识还这么清醒?她应该已经成了废人才对!
“她们有金线甲。”仿佛是看出了坛主的疑惑,莲生开口道,“我从前听过一种说法,说亲情联结能结成狮心盾、友情联结能结成金兰盾、陌生人的善意能结成远善软甲……所有这些联结的总和,称为【金线甲】,是女娲三宝器之一。拥有金线甲的人,能抵抗精气神上的入侵。联结种类和数量越多、金线就越多、金线甲的护卫能力就越强。我以前只当是传说,没想到今日亲眼所见。”
莲生遥遥注视着洞顶上被吊的几人,仿佛能看见她们周身不为肉眼所见的缠绕着的金线。
“没想到凤族人难缠至此……”朱进男面色阴桀,他一把扯下几根连接着石秀师徒一行的丝线,反手将丝线刺进了站在他身旁的几个凰族少男体内。
“啊——”那六七个少男顿时痛哼出声,各个青筋暴开。
月灼白眼:“又来?不是吧,这招不是已经玩过了吗。人在恐惧下,元神就会飞速耗散,你故意吓人,害人元神溃散,然后趁机捕获她们的元神为你所用。然后假装这是什么秘术。”
然而月灼很快意识到这次不是什么戏班杂耍的障眼法。朱进男扔开那几个少男后,少男们全都委顿在地,而朱进男却仿佛平添了二十年功力,他平平推出一掌,而这一掌几乎把月灼震飞。
这是月灼第一次体验起了杀心却杀不动的感觉,不仅杀不动,她甚至觉得自己得先保命。
朱进男周身发生着一些肉眼难以辨认的变化,月灼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元气在迅速增加。她无法像月夕那样直接看见人头顶的精气神之值,但习武之人有自己的感知方法,她感觉朱进男的元神原本是两千,现在瞬间起码暴涨到了三千。
她辛辛苦苦在极乐游舫打了一晚上元神才涨了一百,怎么能有人瞬间涨一千?
“无上炁增!”朱进男又是一掌拍出,裹挟着万钧之势,月灼只觉得整座九嶷山迎面朝自己圧来。
月灼踉跄着退出几十步,仍然被掌风带到,后背狠狠砸到了洞壁上,吐出一口血来。
然而,比被暴揍更令月灼震惊的,是她曾见过这一招!
脑海中有些陌生的画面翻涌。有一双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恶狠狠地拍出一掌将她推下了船,她跌入冰冷的无边江水中,不停地下坠。
“把小的打残,带回教内。老的太碍事就杀了。”
正清教……正清教!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正清教打交道。十年前,那个一掌把她从船上推进江水中的黑衣人,就是正清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