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坐回洞口旁，外面便是山谷，山谷之间是巨大的神树断桩。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被方才的鬼发之舞锁住的神树气息。

神树断桩上那股青苔般、抽出嫩芽般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像是寒冬飞雪下的枯枝。

莲生越是窥探，就越感受到神树的恐惧。她睁开眼睛，停止了逼迫的窥探。

反正，一会儿你就会再次被打入假死状态了，莲生想。你真是奇妙啊，明明我们每隔十二年就会去你的根系加固封印，你却还是活了下来，像是从岩石上长出来了一样。只可惜，我看到你了。

通天神树根系复杂，在鬼发天尊斩断神树树干后，无法摧毁神树断桩，只得在其上加了一层封印，以保太平。

正清教宗每十二年便要派弟子去加固对妖族的封印，然而妖族狡猾，几十年前竟将神树断桩从汤谷转移了出去，偷偷藏了起来，教里多次派人探查断桩下落也毫无结果。

直到一个月前，莲生在正清教山顶修炼时，看到南方灵气上腾。不知怎的，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亲切，本来是出于好奇才报告给了自己的同修。然而同修大惊失色，告诉自己那是邪魔外道，行邪诡法术的凰族复苏之象。

由于这份惊人的超远灵力感知，莲生破例成为朱进男为首的苍梧诅咒固封队的祭司。这是几百年来唯一的女祭司。

起初，朱进男是不愿意接受女祭司的，但偏偏只有她能如此遥远地感知断桩所在，一路从云上郡到苍梧，竟真让她找到了之前教中几十年都没人找得到的神树断桩。

由于是舵主钦点，朱进男就不再敢吱声，但心里总有不满。莲生不傻，知道自己作为钦点的祭司总要让人心服口服，因此这神树是非被封死不可。这也是她找到月夕的缘故。

灵力越高的凰族女人，被剥皮做鼓时的痛苦就会越惨烈，神树也就会越绝望。神树复活无门，正清教真龙便能越早现世……

因此，在那个黄衣少女刚踏入苍梧之野时，莲生就注意到了她。

极其聚集而纯净的灵气，令人无法忽视。

与那个黄衣少女同行的有六七百人，似乎都是她的同门师姐妹，还有几位师长随行。

与黄衣少女关系最亲近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高个子，灵力不算出众，但肉眼可见的武艺很高。那个高个子似乎是这群人的统领，一直在发号施令、操心不断。

苍梧之野并不是娇滴滴大小姐的后花园，而是出了名的丰饶与凶残并存，但在那个高个子忙前忙后的巡视下，黄衣少女似乎十分放松，丝毫不担心自己穿越这片深山老林会遇到什么危险。

当朱进男坛主再次问她在看什么这么聚精会神时，莲生将黄衣少女一行的存在告诉了他——虽然她日后有些后悔这个决定。

朱进男很快决定要掳来这个灵力高超的黄衣少女来做祭典牺牲，剥下她的皮制鼓。莲生并未反对。能在重黎祭典上做牺牲完成大祭，也算不浪费黄衣少女那一身卓绝的灵力。

莲生于是一直远远注视着黄衣少女的行迹，看着她们一点一点靠近自己所在的九嶷山。

令莲生的心绪渐渐发生起伏的是，她发现黄衣少女很快乐地使用灵力。

在正清教，不经过十年苦修是无法摸到入道之门的。

可那个少女，她像玩耍一样自如地使用着灵力，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取悦于她的好玩游戏而已。

莲生觉得自己心底涌出了愤怒。

修行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怎么能这样嘻嘻哈哈的？

那天晚上，她侵入了月夕的梦境。她无法理解那样的快乐，或者说，她无法理解人怎么可以那样活着。

一开始，她小心翼翼地在月夕灵台周边游荡，没想到即使在最深的睡梦中，月夕仍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她。

她落荒而逃，但在月夕灵台中所见到的那辽阔的河面仍然令她过目难忘。

那就是灵力纯白如雪原的人拥有的灵台么？

之后的日子里，莲生仍然远远跟着月夕，她跟着她们看了村口的戏，演的好像叫《神树折》，说的是鬼发天尊砍断神树的故事，然而和她在正清教听到的完全不一样。鬼发天尊被说成了一个坏人，好像他在做的是一件邪恶的事。

莲生也跟着远远观望了招配晚会，她看到了女子和女子拥吻，她怪叫着捂住了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

通过这一路的观察，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和月夕搭话的方法，她隐蔽起自己的所有意图，装作是凰族的金乌神女教教女，打算一步一步将月夕带离营地、隐蔽地带到山洞中。毕竟她们正清教此行只来了一百余个教众，而月夕身边有五六百人，后面似乎还有些隐在暗处的武功奇高的暗卫，想从她们和嬴月灼眼皮子下明着抢人是不可能的。

原本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就连嬴月灼都主动离开了一会儿，那本是带走月夕的天赐良机。然而——

“你是不是喜欢我？”

少女明亮的眼睛，像是尖椎刺穿自己的心。猎人被猎物打动，伐木者不忍心听灵根的痛苦。这必然不是爱。莲生摇摇头。这是邪门歪道的魅惑。

她原本都已经放弃诱捕月夕了，当月夕轻啄过她的耳垂之后……她打算回来禀告朱进男说找不到月夕，从苍梧本地的神女堂里随便抓一个女人当祭品算了。

她说她要去池中沐浴的时候，是真的打算甩开月夕独自回来认罚的。然而那时候偏偏嬴月灼出现了，她的心莫名硬了下来。

她选的那处池塘，附近有山洞可以直通祭坛，然而她也迟迟没舍得下手，直到嬴月灼说，她要和月夕成家了。

她心一硬，放出了那条青蛇。

她原本计划的是让青蛇咬伤月夕，她借机带她们去她提前看好的山洞避蛇，然后找机会将她们引进山洞内部的祭坛。

没想到的是那个嬴月灼意外发现了神龛，她们没能从她原本选好的山洞入口进入。

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那个瞬间身体先于脑子去弹开了那条青蛇，害得自己被咬了一口。

尽管被咬了，但看到月夕安然无事，看到她关心自己，莲生竟然是有隐隐的开心的。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莲生坐回地上，屏气凝神，荡清思绪。可越是努力维持着空境，那些声音画面越是像水流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灵台——恰如自己侵入月夕灵台的时候。

真龙。

莲生喃喃着。

真龙……这世间的至高真理啊，我该如何？

万籁俱寂，沉默无言。她在纷扰的思绪中窒息。

一旁传来教众与朱进男的对话。

“朱坛主，这山这么大，要是找不到那女的怎么办？”

朱进男嘴一歪：“不必担心，我方才抓住的那个老婆子和她带的几个徒弟，正是那月夕的师长和师姐妹，不怪我手伸得长，要怪只能怪她们走错了路，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月夕和那个高个子黑女一定会再回来救她们——这一次，我定让她们插翅难飞！”

莲生猛然一惊。

她一时有点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希望再次见到她，还是希望再也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