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盘踞在线条世界之外的黄金兽瞳,以群星铺就的命运长河为起点,从光融化的瞬间开始缓慢上升,像一颗永恒燃烧的太阳,高悬于空,不问昼夜,只是一成不变地凝视她、等待她。边野再次听见了那些声音——千千万万个音色凑成同样的声调,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欢迎来到传说重临,我是你的引路人小白。”
“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夜晚和清晨的交替时,整张脸只剩下一只眼睛的疯先知是唯一看世界的人。”边野闭眼复睁开,眼底涌上来的情绪被生生压平,“看世界的那个‘人’,是眼睛、还是先知?”
开阔的大厅再次陷入死寂,连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颤动的火光里,苏泽的脸仿佛被淋上了层蜡,隐隐有融化的痕迹。
一个不存在的过去所留下的影子并不足以成为完全看不出端倪的真实意识。
但如果,这个影子是由无数个过去的影子拼凑生成的呢?
边野想起曾经在E031幻境里攀登过的尸骨山、弯起来试图朝她露出微笑的金眼睛、还有构成最后一级阶梯那条有着熟悉伤痕的苍白手臂。
或许,她也并非只攀登过那一次尸骨山。世界重构又毁灭,无数次昼夜交替下,谁能证明群星铺就的命运长河的起点不是终点?
边野嘴角浮起丝浅淡的弧纹,像是透过现在空无一物的主会人位置看到了那道从未存在过的影子。
她的太阳总是知道很多事。
从捡到她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教她不要再像个野兽似的活着。他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何其广阔,他告诉她真实的宇宙又何其无边无际。他希望她像野草一样,自由自在、肆意向上、野蛮生长。
他给她取名边野,自己则化身将她高高托举出去的土壤。
恒星的陨落以超新星爆发的形式将数不清的物质投向宇宙,于是新的星星诞生,新的生命诞生。他是已逝的破晓预告者,用毁灭启示下一个黎明。
所以,佐兰·阿尔维德是什么并不重要。
边野想。
她只需要知道他是佐兰·阿尔维德就够了。
“……答案是既是‘眼睛’,也是‘先知’。”薛熙泽缓缓转头看向边野,“我说的对吗,阿白。”
边野颔首:“是。”
“……”苏泽浑身一颤,赶紧低头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镜把喉头险些滚出来的话咽回去。
薛熙泽的眼角余光轻描淡写从他身上扫过:“他们获得了‘眼睛’。”
苏泽:“……”
“而在这个以置换为底层逻辑的世界里,当然可以让并不存在的残缺意识组合体替代那些外接的完整意识再借他们的身份回到真实世界。”顿了顿,他补充,“就像席熔的所作所为一样。甚至,同为外接存在的完整意识都可以通过置换来获得完全不同的身份。默里斯的背叛,可能比你预料的还要早得多。”
薛熙泽想起初次见面时,帝星中央医院办公室里戴着银边眼镜长相柔软温和的Omega医生以及很久没有在脑海里出现过的那张属于前未婚妻总是楚楚可怜的脸庞,还有……格雷星和特米纳索,佐兰·阿尔维德和尹然筠。无数曾经遇见过的人与物走马灯似的闪过,在汹涌的时光浪涛中被凝固成一幅巨大的、仿佛糊了层厚厚马赛克的模糊不清的画卷。啪、咔嚓——乱七八糟的涂料被不知名的存在碾碎重组成一张冰冷麻木的脸。
熟悉又陌生。
是他自己的脸。
真是疯狂的天才研究员。薛熙泽看向先前席熔所在的席位,缓缓垂下眼睫:整条世界线的所有参与者,都是她的研究素材。
◇ ◇ ◇
看着眼前提交上来的世界线记录,沃尔夫只恨不得时光倒流别再听信凯恩那个混蛋的鬼话第一时间就把纪首席请过来坐镇。想起自己曾为席熔的看重和垂询引以为傲,他简直想回去给那个被夸两句就飘飘然不知自己姓谁名啥满脑子嘚瑟的蠢货几大耳刮子。
抖得像帕金森似的手重重砸在操作台上,沃尔夫用平生积累下来的所有粗俗不堪的脏话开始谩骂那个该死的疯子——该死的疯子,该死的席熔,该死、真该死!!最该死的是,他还不得不按照对方安排好的路线走下去,不然他、还有所有LRB-003号世界线的研究员全都得给那个疯子陪葬!!!他……他马上就要退休了,他还不能死!!该死的,席熔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一定是!!!
抹了把油光锃亮的脑袋上豆大的汗珠,沃尔夫深吸口气,强行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