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安静里，苏泽涩声道：“你们是想说置换吗。”

席熔联系他的时候曾经和他说过关于这条世界线的部分设定，其中一个底层逻辑就是置换。这是个一切皆可置换的世界，小到物品、大到星球，甚至于人的意识，在满足特定条件后，都可以置换。

苏泽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亲切地称呼这位首席研究员兼自己的临时合作者为比弗兰肯斯坦还可怕的疯狂科学家——事实证明，这个比喻不可谓不是一句要命的谶言。但仔细想想，这种程度的疯子爱上自己的造物，似乎显得又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毕竟，凡人总爱以常规来丈量天才，但天才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个“常规”之内。

这是他最明白的道理。

深吸口气，苏泽掏出个随身携带的XSR，直接将两人拉进了熟悉的开阔大厅里。

“这里可以屏蔽一定的窥探。”他解释。

边野不置可否：“如果打开‘门’，这条世界线会变成什么样？”

“就像之前德拉斐……席首席说的，从德拉克里希诞生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脱离了‘虚拟想象’的范畴，成为一个新生的‘真实世界’。不过假设这里是我们预先设想的虚拟世界，那么一旦守序者脱离，在本世界分布着的意识组成物就会回归原始虚无状态，部分外接完整意识则原样回归本体。对这些部分外接完整意识的拥有者来说，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或者比较另类的人生体验游戏——这种游戏在门那边的世界并不少。”

“所以，非外接的意识会回归虚无。”边野说，“因此，无论是‘虚拟想象的世界’还是‘新生的真实世界’，对这部分意识的持有人而言，这里才是他们眼里的‘真实世界’。”

苏泽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但现在这里确实是个‘真实世界’——该死。”

这位不自量力与虎谋皮空有一腔不知缘由的热血与疯狂的“先知”终于反应过来了。

边野静静看着他：“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在参与德拉斐尔的实验。”

“疯子……”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被整理成一股明晰的长线，苏泽总算明白为什么正常状态下的克莱因要反复询问原瑞瑟得研究员是否靠谱这个问题了——克莱因，或者说兰伯特比他更清楚这帮人的可怕程度，就算他们主动联系他要和他进行某种看似十分利好他们的交易，但和这帮疯子进行交易这件事本身便存在巨大风险。

疯子可不会和你讲道理，尤其是瑞瑟得这帮脑子有大问题的狂信徒疯子。更何况，和他们做交易的还是狂信徒疯子里的叛徒，那简直就是疯子里的战斗机，完全讲不了一点道理。

想到这里，他目光不由落到边野旁边整个藏在黑色兜帽斗篷下的薛熙泽身上——对，这也是个瑞瑟得疯子，连瑞瑟得内部都无人能避其锋芒的大名鼎鼎的洛里昂的疯子，诺克托斯。

疯的把自己的情感丢得到处都是，自己把自己切片，被切片的一部分甚至重组成全新人格。最可怕的是，这全新人格居然还干出了和一堆尸骨堆出来的新意识谈恋爱这档子事。

跟这帮人待在一起，他简直正常得像个只是稍微偏离了一点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纯牛马。而克莱因之前竟然试图给他安上“疯子”大名，他苏某人简直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的纯牛马苏某人重重叹出口气：“所以那张纸条上写的内容是什么。”

“求救信息。”边野说，“格兰法斯·阿洛德很可能和文尼·阿洛德完成了置换，成为火炬的人不是文尼·阿洛德，而是真正的默里斯。”

“可是置换需要双方……”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格兰法斯·阿洛德是个Omega，在那边世界同样是个Omega。如果不是文尼·阿洛德和他置换，而是以蕾妮·阿洛德为媒介的话，他确实有可能同意。

该死的疯子，所以一切都在疯子的计算中，问题是她图什么？

想不通。

“背叛者不止一个。”边野说，“置换只是基础设定，但要将这个设定付诸实践并让人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需要进行一系列合理的过程来推导结果。我说的对吗，西弗绪。”

苏泽手指触上眼镜框，停顿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但真实世界的过程和结果，存在显而易见的不可控性。”边野垂下眼帘，掩去里头跳跃着的漂亮的澄金，“先天黄金瞳的拥有者之一德拉克里希是门里诞生的新生命，那么佐兰·阿尔维德是什么。”

苏泽总算想起自己在E031里对边野透露过的半真不假的故事了。他低下头，慢吞吞地回答：“他是个影子。”顿了顿，他又在“影子”前面加了个定语，“不存在的过去残留下来的影子。”

无论是格雷星的初遇，还是那些早就湮灭在时光河流里的豪言壮语，都属于不存在的过去。

记忆里的小太阳从未真正存在过，一座座方尖碑的尽头，只有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没有过去，所以无所谓现在也无所谓未来。

精神图景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崩塌损毁，铺天盖地的碎屑尽头，纷纷扬扬的尘土下，边野终于看见剥去一切伪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