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舱室，就算戴着那副厚得看不清神情的老古董眼镜，薛熙泽也能从苏泽身上感受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浓浓死意。尽管他还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地坐着，但实际上已经只剩下一点还没来得及脱离出去的躯壳了。

仅仅只是“看似活着”而已。

另外……

他拿眼睛去看表面上似乎和进来前没有任何区别的边野，睫毛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薛熙泽能感觉到，边野的情绪在听见佐兰·阿尔维德的身份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但这波动如同水下探头探脑的鱼，很快又被新一层凝成的坚冰给覆盖住了。于是，她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平静模样，就像寒月再度回到了高高在上的长天一角。

“我们先走了。”

把苏泽丢回他的舱室，边野走到气密门边，连语气也和往常没有区别。

“……”

薛熙泽连忙快步跟上，气密门很快关闭。

——一直到最后，苏泽都维持着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

两人回到了他们的舱室。

“阿白……”薛熙泽开口。

边野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抚抚他的额发：“你先休息。”

说完，甚至不等回应，她便转身进了盥洗室。

“……”

薛熙泽盯着那道走得干脆利落的背影，学着对方的动作点了点刚刚才被抚弄过的额发，然后极缓极缓地垂下眼睫：她拒绝了他的触碰与探寻。

盥洗室。

边野把束得整整齐齐的蝎尾辫解开，夹在发间的骷髅悄无声息地被放到台面上。冷白的灯光下，黑洞洞的眼眶和熠熠生光的金眼睛隔空对视，如出一辙的空无一物。

先天的黄金瞳是不存在的过去的影子和门里诞生出完整意识的血肉怪物。后天的黄金瞳则是跨越了某个不该跨越的极限，精神体从幻想种堕化成深渊种的“完整人类”。而一旦他们跨越那个界限，就会被“门”以及“门的信徒们”注视。

她点上骷髅的眉心位置，触指冰凉。

这是个用眼睛颜色来确定认知的世界。就像她在E031幻境里说的：基础设定。而这一切最原始的依据——想起薛熙泽那双琥珀色边缘泛金的眼眸，边野隐隐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些什么。

置换和包括她本人在内的所有该世界的有意识体固然是席熔的实验和实验素材，但真正的、抛开所有思维概念的规定回归本源后，这个世界形成的基质却是作为“门”的存在的载体。也就是说，这个载体的认知才是真真正正的本质。而置换，或许也存在于“门”上。

假如这是个虚拟世界，那么只要守序者愿意，这扇“门”随时都可以被打开。也就是说，只要守序者否定“门内世界”的存在，那么依托于和“门”的存在的一切就会归于虚无。但现在，新的生命在门后诞生了，原有的规则被打破，这个世界成为了另外的、不同维度不同时空的新世界，从这里开始，守序者本身或许也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置换。原本的守序者不再具有一票否决权，他的否定并不会让“门内世界”的存在消失，因为这里还有另一个新生的存在。

那么那些不存在的过去的影子又是什么？

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着黄金瞳的痕迹，与其说是某种和火炬类似的意象表达，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的“本源”潜意识里不断在追寻的东西。

边野想起云巅竞技场结束时曾短暂见过的那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黄金兽瞳，祂对她说：

“追寻吧，来追寻我吧。德拉肯的后裔，你天生就拥有追寻真实的能力。”

两眼一阵刺痛，一股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世界再次变成怪异的简笔画，连她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而那个意识里的她，正隔着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俯瞰着面前一切。

就像那只曾和她隔着时空长流对望的黄金色兽瞳一样。

——“恭喜白色阵营一号玩家获得天赋德拉肯的眼睛，所属阵营：萨奇塔琉斯星系布鲁安星爱德拉夫联军。请玩家听从格洛瑞娅·潘德拉肯上校的指挥，协助宁芙号取得第三次元素战争蒙德伯格战役的胜利。彩蛋剧情待激活，已激活支线剧情[营救阿维尔复制体（96%）纳塔尼尔少校]。”

——漂亮的灿金色眼瞳从星图移到她身上。隔着无数光年、无尽时光、无限空间，与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对望。格洛瑞娅·潘德拉肯极轻极轻地弯了弯眸子，像是一抹过去的影子忽然被注入真实存在的灵魂：“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我的孩子。”

……

冰凉的水珠从脸上滑落，又从睫毛浸入眼底，激起阵阵针刺般的酸涩痛感。

边野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和宁芙号舰长素白清秀的脸重合在一起，冰雪为魂霜作骨，浑身散发着刀锋般的锐意的“女王”那双浅棕色的眼瞳慢慢变成和自己、以及从遥远的世界之外凝视过来的兽瞳一模一样的黄金色。她猛地舀起水泼向镜面，于是格洛瑞娅的脸被洗去，残留下来的水渍将新出现的、属于佐兰·阿尔维德的面容切得支离破碎。

如同精神图景里悄无声息崩毁的一扇又一扇铁门。和E031幻境里不同，那些铁门里或年幼或年长，甚至变成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面目模糊的中老年形象的少年这次并没有整齐划一地走出铁门。他们与碎成一堆尘粉的门框一同，也跟着被埋葬在了肆无忌惮奔驰过来的阴影里。

虚无是被否定的存在。

但这并非否定，因此存在依旧是存在。是被认可的存在。

边野闭眼复睁开，深潭似的阴影尽头似乎随着眼底酸涩的褪去慢慢浮出一缕华光。就像幽邃安谧的森林深处，那缕从鬼影般峭楞楞的树木枝杈间泄露下来的星辉。坐在“沼泽”边的“女巫”金色的眼眸略略弯起，她将那一线天光接在手中，用情人耳语般柔和的语调撕碎死寂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