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溪没想到陈佳还会愿意来见她。

毕竟，以陈佳的性子，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冉溪这样胡作非为的任性了。

陈佳来的时候，是下午。

冉溪正靠在床头收拾东西，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莫闻舟先抬起了头。

“请进。”

陈佳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段时间也没睡好。

她的目光先落在冉溪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窗边的莫闻舟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莫先生，能让我和冉溪单独谈谈吗？”

莫闻舟看了冉溪一眼，合上笔记本电脑，驱动轮椅往外走。

病房安静下来，陈佳站在门口，没有动。

冉溪放下手边的东西，看着她，先开了口：“坐吧。”

陈佳这才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陈佳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嫣然，你瘦了。”

冉溪弯了弯唇角：“陈佳，你也是。”

陈佳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冉溪脸上，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自己毁了。”

冉溪没有说话。

陈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手都在抖。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一个人做这种决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告诉蒋闻霖了。”

陈佳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些照片，那些爆料，时间点的把控，还有后续的舆论引导，都是我让他帮我做的，不仅如此，参与这件事的人，还有吴总，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过的，黑红也是红，泼天的流量，与其让给外家，不如...”

陈佳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怪，就算发生这么大的事，冉溪首当其冲也好，她周边的人，身边的团队怎么可能还能安然无恙，看来是都让蒋闻霖和吴总在行业里通了气了。

“所以从头到尾，这都是你自导自演的？”陈佳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带着不可置信，“你故意把自己的黑料一点一点放出去，就是为了转移焦点？”

陈佳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想从冉溪口中得到肯定。

冉溪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些人骂你骂得多难听吗？”陈佳的眼眶红了，“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骗子、心机女、攀高枝的...”

“我知道。”冉溪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那些照片，那些经历，都是真的。我确实为了钱做过很多不体面的事。”

冉溪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陈佳，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福利院的孩子，和普通孩子不一样。寄人篱下的孩子，和有家的孩子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抹掉这些不一样。我考最好的学校，做最多的兼职，攒最多的钱，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能再抛弃我了。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累，没有时间停下来，一旦停下来，生活就能把我吞没。”

冉溪顿了顿，目光落在窗边，莫闻舟刚才坐过的地方。

“但我遇见莫闻舟了。”

冉溪扶着窗台，看向窗外萧瑟枯败的满地落叶。

“陈佳，没有人能懂，就连莫闻舟也不能。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因为我从来没得选。只有莫闻舟，是我唯一的欲望，第一次这么想要得到和拥有。”

“甚至，当我看到别人因为他的...而去诋毁，嘲笑他配不上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若不是这样，我还未必有资格够得上。陈佳，我有自知之明，除了他们说的漂亮，我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眼泪终于从冉溪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我从来就不想要自由。我想要的是被选择。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都是。”

陈佳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缓缓开口。

“后来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等我。等我说一句，我需要他。”

“但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以为离开是对他好，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是冉溪，时间不会冲淡一切。它只会让你明白，你当初的放手，到底是成全，还是逃避。”

陈佳扬起下巴，眼角的泪花忽闪。

冉溪看着她，明白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是陈佳的前夫。原来她不是不理解，她只是不敢面对。

“陈佳，你不怪我吗？”

陈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怪。怎么不怪。但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与其怪你，不如怪我自己，当初就不该签你。”

“行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