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不问自己。这个人犯的错,若公平审判,当罚得这么重吗?
他不能驱逐她,不曾羞辱她,她也确实从他不藏私的教授中学到里很多。
他只是无视她而已。
若他当罚,那么,那个甚至不能约束军官故意送士兵去死的法规,就当真配在这种时候忽然公平起来吗?
还有最重要的——
她的目的,是让这个人灰溜溜地滚蛋吗?
她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曲老师曾对她说过的话。
很奇异的,在听那句话的当时,她几乎是心不在焉的。可此刻那句话却那么的字字沉重。
“有时候我会反思,在没有树立起omega的性别自信前就讲什么绝对公平,是不是会加倍撕裂他们对社会的期待,和对自我的认知。”
——在这个时刻她不由自主的反思,用体罚思想的方式强迫全社会忌惮的平等,禁止一切异议和冒犯的平等,究竟是对平等的维护,还是对深入交流和理解的撕裂。
若她动用这种权利驱赶了济慈准尉,新来的教官就会怎样对待她,怎样对待这个曾经驱逐过一个教官的班级?
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的可恶,总是迫使她这样的人,而非济慈准尉这样的人去主动自我反思,去质疑那些看似对她有利的规则究竟是否合理。
但,这似乎又是公平的,因为对济慈准尉而言这完全可以是事不关己的事,如果他打定主意,他可以一辈子都不同她这个性别的人打交道。但之于她,却是从出生那刻、从性别确定那刻就已注定了要困扰她一生的处境。
最终黎晓只是盯着济慈准尉的眼睛,告诉他:“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操练我,可以用加倍的标准来苛刻地要求我。决斗里拿不到的胜利,你可以到训练场上去拿。但我会一直赢下去,直到你彻底认错,主动向我道歉。”
她向济慈准尉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济慈准尉的肩膀再次绷直了。他目视着黎晓离开,哪怕她敬完礼后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手也轻微有些发抖。
贝丹东中校也已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和他一道目视着黎晓离开。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贝丹东才再次看向济慈,问道:“就算不道歉,你在她面前还能挺直腰杆吗?”
济慈平淡地说:“一个军官,只要还想继续统率指挥部队,就不能公开对他的士兵低头。”
贝丹东中校只是地看着这个一派涂地,却终于真正的活过来了的战友。明明是该饮酒庆祝的事,他心底却有隐隐的不祥的在涌动。
他很想说——道个歉其实也不妨碍你继续执教。反正你只带他们三个月,教完就可以送他们滚蛋了。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拍了拍济慈的肩膀,又想说——不论再怎么像,他们都不是当年那一批人。他们和你我不是同一类人,你不必……
但这句话也被咽了下去。
如果济慈真的道歉了,那这件事反而简单了。
他道歉了,日后改正,你好我好。不管在较真的济慈这里,还是在那个清澈愚蠢的小女孩那里,这件事都算是揭过了。
可济慈没道歉,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内心生出了愧疚,可他拒绝道歉。
那么,他就必然会做些别的什么,去弥补这个过错。
那个小女孩说,“我会一直赢下去,直到你彻底认错,主动向我道歉”。济慈这里恐怕也是——他会一直弥补下去,直到他认为自己的作为已彻底弥补了自己的过错,不再有所亏欠。
贝丹东中校比谁都明白——济慈就是这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人。
就在他辗转思考究竟该说点什么时,就听到了济慈准尉近似飘忽的呢喃。
“一个omega,能成长为军队的统帅吗?”
仿佛炸雷响在耳边,贝丹东中校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骤然间就明白了心底不祥的预感因何而来。
——济慈选好了自己的死地。
这几乎是一切树海士兵共同的命运,横竖他们都是要死的,他们唯一能选的便是为谁而死,在谁的指挥下赴死。他曾以为济慈选择了缪勒,就在刚刚之前,他还在想济慈或许又要落到陆清源的手里了。
这是太过于顺理成章的判断,毕竟,一切——一切不想混日子的树海士兵都无法拒绝缪勒或者陆清源这样光芒四射,从出生那刻就注定将走向荣耀的大A。当他们将自己的荣光照射进树海时,那些挣扎在死亡泥沼了的卑贱亡魂们便注定要伸出手去向他们乞讨生路和余光。尽管十之八九这些士兵都会成为铺就他荣耀路基的白骨,但至少要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可能,存活下来的士兵,能分享他的荣耀。
但一个Omega能有什么功业呢?她只怕连想建功立业的野心,都需要部下用性命去唤醒。
“你疯了吗?!”最终贝丹东中校几乎压抑着低吼了出来。
“我很清醒。”济慈说,“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他清醒的知道,他选了一条完全看不到前途的死路。
可他更清醒的意识到,这个女孩和缪勒、和陆清源是截然不同的人,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被缪勒、被陆清源那近乎不讲理的先天光芒耀花了眼睛,明知他们是恐怖的异类怪物,却又无法抗拒士兵追随强者的本能,苦找不到出路。
可是这个女孩挣扎着怒吼着,强迫他看到了她。
多可笑。和那些天然就是为了成为领袖而诞生的怪物相比,这女孩儿既无魅力也无实力,暗淡得像一抹阳光下的影子。哪怕她已然作为军校精英站在他们面前了,也从没人想过——她日后会是他们的指挥官。
可是,当济慈终于从炫光致盲之中被唤醒过来,看向这个貌似暗淡的女孩时,那一直以来令他痛苦不已的困境之上,就那么简单清晰地显现了答案。
——为什么他竟从没意识到,缪勒、陆清源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眼前还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她具备了他理想之中树海开拓团指挥官应有的一切素质……当然,她欠缺天生的超凡魅力,可是整个班级的士气都因她而起。她欠缺无可置疑的强大实力,但她说了她会一直赢下去,事实上她也确实赢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她能赢的决斗。她不是蓝血贵族出身,她甚至都不是一个alpha……可是,她确实已然闯入了曾经只有蓝血贵族才能染指的领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并且,她确实是他们的同类。
他为什么就不能选择这样一个女孩儿,把她培养成远胜缪勒那个败类,培养成光芒能同陆清源比肩的统帅呢?
凭这女孩儿的不屈心性,凭她能从众多大A中脱颖而出的资质,她有什么做不到?
他要送这女孩儿走上荣耀之路。
他要从士兵里,挑选并培养他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