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获胜的瞬间并没什么扬眉吐气的快感。
黎晓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济慈准尉面前，看着这个被机械手臂捆扎成球的狼狈男人。为他此刻铁皮汤圆馅儿一样晾在公众面前的滑稽处境而感到些许可怜。
徐驰少尉吹响哨子之后，她便攀回机械臂的接驳室，解开了束缚程式。
济慈准尉从机械臂间滑落下来，颓然坐在那里。
贝丹东中校立刻起身命令宪兵驱散看热闹的人群，将四面的门窗关起来。
黎晓从机械臂上跳下来时，苏瓦少尉递了瓶牛奶给她，目光追着忙于轰人关门的宪兵，随口吐槽：“你也太善良了，多锁他一会儿又怎么样。又不是没人照顾他的脸面。”
黎晓没回答。
大概因为战前才打过抑制剂的关系，黎晓此刻的情绪淡漠得很。
她只感到轻微的困惑——为自己先前所感受到的愤懑和无力。她想，这男人其实也不过如此，战败后颓在地上的模样，就像是从筷子缝里掉落的食物残渣。
他也不过如此。
所以就算被他排挤和无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三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此地，就如她先前所说，等她再回来时，从级别上讲她几乎必然会是这个男人的上级。
但这种冷漠很快便消失了——她厌恶这样的居高临下，不论是被人如此俯瞰，还是用这样的心情俯瞰别人。
她放下手里的牛奶，走到济慈准尉的面前。
“我赢了。”她这么开场，“你认吗？不认可以继续打。”
济慈准尉僵了一僵，他那根硬汉的脖子上似乎被压了千斤巨石，他抬不起，却也不肯低下去。
宪兵轻微地骚动起来，似乎有人在小声嘀咕，“赢了一场而已，也不用这么趾高气昂吧。真以为再打一场她还能赢啊。”
而后济慈准尉的脖子弹了起来，凶狠的目光直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黎晓：“不用了，我认输。”
黎晓轻轻松了一口气：“我要你向我公开道歉。”
“没可能。”济慈准尉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只要我还执教这个班，就绝对不会公开道歉。”
他这么理直气壮，有那么片刻功夫，黎晓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截然相反的话。
但济慈准尉随即便继续说道：“我也不会向你道歉。你可以让他们开除我，但我不道歉。”
黎晓轻轻呼了口气——还好，她想，还好她提前打了抑制剂。
“如果……”济慈准尉停顿了片刻，眼中似乎闪过了些迷茫，但他很快便用越发凶狠的目光盯紧了黎晓，“如果让我继续执教，我保证不会再用这种过家家的方式操练你。我会把你虐到只剩一口气，每天都疼得没心思去想什么狗屁的平等。我会让你看清楚大树海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让你知道哪种人才能在大树海活。你要是受不了，不如现在就把我赶走。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道歉。”
气氛在一瞬间就僵住了，徐驰少校甚至下意识地就拉住了黎晓，以免她克制不住愤怒冲上去对济慈准尉饱以老拳。
而贝丹东已经走到济慈准尉面前，给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一听就很疼的钝响惊呆了所有人。
济慈准尉依旧铁塔般站着，粗短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刚直却平淡地看着前方，嘴角下溢出血线，脖子却没歪过去一点。
贝丹东说：“败给自己的学生，你还有理了？给我道歉！”
济慈准尉看了一眼黎晓，依旧说：“我不道歉。”
苏瓦少尉拉了拉黎晓，似乎想私下跟她说些什么。
但贝丹东中校抬手又扇了济慈准尉一巴掌，“重说！”
“我不道歉！”
啪——“重说！”
“我不……”
在贝丹东中校抬手扇第四巴掌时，黎晓终于回过神来。她一把拉住了贝丹东中校的手肘，对这个糟心的大树海感到十足的厌倦。
“长官，军人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你不能羞辱、打骂军人！”她克制着怒气，几乎是哑着嗓子低吼里出来。
贝丹东中校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常规部队的法律，不约束树海驻训部队。他上课时也没少骂你们吧？”
黎晓被噎了一噎——她在武馆里学的搏击，对“骂”和“辱”的界线感很模糊，居然一直没意识到济慈准尉的教学方式也是违规的。
“你也看到了，他就是这么冥顽不灵。”贝丹东中校面色严肃，“反正都要开除他了，你替他说什么话？”
“我没有要开除他，我只是要他道歉，道歉！”这么吼出来时，黎晓确实是很有打人的冲动的。
“那他也不肯道歉嘛。”贝丹东中校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这是两码事！”
“好吧，那我检讨，道歉。”贝丹东中校苦笑，“我不该违犯纪律，侵害部属的人格尊严。但你要拿他怎么办？又让开除，又不能打骂。”
黎晓又噎了一噎。
徐驰哼里一声，凑到黎晓的身旁，低声提醒：“你让他自己选，要么道歉，要么让他主动停职。”
他声音固然很低，但并未动用导力屏蔽，两个耳聪目明的alpha都听得一清二楚。
济慈准尉目光有片刻空白，笔直的身形明明没有动，肩膀却似乎是垮下了。他抿着唇，没有做声，表情却是已然默领了一切。
贝丹东中校则轻轻叹了口气。
黎晓看向济慈准尉——她讨厌这个人，但莫名的她就是相信，只要她说出这个要求，济慈准尉绝对会选后者，并且也一定会遵守约定，主动离职。
这个人是有这样的骄傲和信诺的。
她心中的恨意告诉他，这个人是不配为人师表的。他对她做的，几乎已经称得上是一种无声的霸凌。一个霸凌学生的老师，就算被辞退了，难道就不是他应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