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济慈准尉要和学生决斗的消息飞快传遍了整个团部。
尽管军团长及时用巨量的工作把绝大多数军官的好奇心给压住了,但当济慈和黎晓面对面站在装备验收场临时开辟出的决斗室里时,观察室的防护玻璃窗前还是挤满了来看热闹的脑袋。
贝丹东心情复杂地看向兴致勃勃的苏瓦上尉和她身后一众组员:“带这么多人来看热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我学生那边。”苏瓦上尉头都不抬。
贝丹东被噎了一下,心底默默地给济慈点了根蜡。却也不无诧异:“你觉得那小姑娘有机会赢?”
苏瓦上尉瞟他的眼神里居然带着些嫌弃,“……也不是百分百吧。济慈好歹也是一代兵王,赢他还是得花些力气的。”
贝丹东:……
诚实点说,贝丹东也希望济慈输一次狠的——不输得狠一些,输给常理说来他绝对不可能会输的对手,不彻底摧毁他对世界狭隘又顽固的认知,他那颗被陈旧回忆牢牢困住的脑子就不可能从自我封闭中苏醒过来。
那他这个人,基本也就报废在五年前那场意外里了。
贝丹东当然也还是会继续养着他、包庇他。但养一个活死人和扶助自己最亲密的战友、家人,从一切角度来说,都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贝丹东才不惜刺激济慈,逼他接受这场决斗。
他想让济慈活过来,哪怕用摧毁重塑的方式。
但看到这女孩的第一眼,贝丹东就已经后悔了。
这女孩儿从一切角度来看,都不像是能赢济慈的人。她的腿甚至还没济慈的胳膊粗。哪怕放在女性beta聚集的装备组里,她看上去也过于柔弱了。
就算提前听说过,但直到亲眼看到,贝丹东才切实意识到——那居然真的是个omega,哪怕在外表上也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那种omega。
但——贝丹东中校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济慈居然会接受这样一个omega女孩儿的挑战,是不是说明在内心深处,他也想要做出改变?
决斗室。
黎晓抬头看向济慈。尽管决斗是自己提出的,但济慈准尉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多少还是有些出乎黎晓的预料。她以为这个傲慢的老兵会继续无视她,毕竟以这个人的评判标准来看,跟omega决斗本身应该就已经是一个耻辱了。
但无所谓,她只需要考虑怎么赢下这场决斗就可以了。
——济慈准尉有着铁塔一般魁梧的体格,以自己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对他造成一击必杀的伤害。在这个人已经有所防备的当下,想像之前那样出其不意地击倒他也会很困难。
要跟这个老兵打消耗战吗?
济慈也低头看着对面的黎晓。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女学生——除了在装备组,军队里、甚至整个大树海里都很少见到女人。这些年里济慈也听说过外面在闹什么“男女平等”“ABO平权”,但所有这些和树海一线开拓军团都没什么关系。因为一线开拓战场上没女人;而士兵和军官、天生强大的人和平庸弱小的人也不可能平权。
就算被这个女学生偷袭撂倒过,可看着这女学生玻璃西洋剑一般看似锋锐实则一碰即碎的身板,济慈依旧觉得——用那些不知所谓的口号,就把这种小女孩收进军校也太无耻了,而这女孩儿居然敢放言日后要指挥部队,也不把别人的性命当一回事了。
他会好好教教她,什么叫真实,什么叫恐怖。
徐驰少校吹响了决斗的哨子。
黎晓观察着济慈准尉,悄无声息地绕着济慈准尉开始走动,寻找进攻的契机。
济慈准尉没动,只用阴鸷地目光追踪着黎晓的行动。
黎晓绕到济慈准尉身后,迅猛地攻上前来。济慈准尉也立刻回身抵挡,“砰”地一声爆响后,济慈准尉用手臂挡住了黎晓的拳头。他似乎对这女孩儿瞬间爆发的力量感到片刻诧异,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立刻跨步格住黎晓脚下的活动空间。借着击打的冲劲侧身避让,趁着黎晓反应不及的间隙,另一手迅速抓向黎晓的手腕。他动作不快,却又准又狠,没有丝毫多余。
只要黎晓被他擒住,决斗的结果也就毫无悬念了——而这女孩儿出拳很重,不可能及时收住来势。
结束了。
手腕处却忽地传来扭痛——济慈骤然意识到他居然没有抓准,反倒被女孩的动作牵引,扭到了手腕。随即这女孩儿就在他眼前消失了踪影,在回过神前,战斗的本能已让济慈后跃躲避。
女孩凶狠的踢击就在他原本膝盖的位置扫过。腿风在空气中扫出一声震响。
一击不成,女孩儿迅速拉开距离。
济慈没有追击。他轻舒一口气,站稳身形。揉着自己的小臂,重新调整呼吸。
——女孩出拳的力道极重,甚至超过了大多数久经战场的老兵。济慈不认为这是她原本的力量,但毫无疑问,她使用力量的技巧足以弥补她先天的能力缺陷。
并且,她的战斗本能精准敏锐。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还根本就不懂如何收放自己的气息。但在刚刚那一刻……
济慈忽然发现,只是一个走神,他竟又弄丢了黎晓的身影。
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
——他右眼受过伤,有视力缺损,在特定角度上有一片视野模糊区。这女孩似乎已经发现了,先前就是故意利用这一点,在他面前突然消失。
但没谁比他更清楚,这盲区会成为对手偷袭的最优角度。
察觉到空气中导力的扰动,他立刻旋身抵挡,女孩却没有攻过来。
……视野中也没有她的身影。
济慈立刻察觉不妙,背后再一次传来扰动,他转身防备——女孩却依旧没攻过来,视野中也依旧没她的身影。
济慈终于敢确信——不过短短两个小时,这女孩就已领悟到气息收放的诀窍,甚至能灵活地运用进实战里,刻意扰乱他的判断。此刻正利用他比常人更广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走位,制造消失的假象。
这女孩是他教过的所有学生里,悟性最强的一个。
跟她作战,简直像是直面……不知底细的狡诈魔兽。
纵然是魔兽,也需要用拟态保护色,用钻进沙子、潜入湖水、藏入密林来配合气息遮蔽,才能做到彻底隐身。
就算她可以躲在他身后的不可见区。但……
济慈迅速转着身张望,寻找着那女孩儿的身影……
但——这是能做得到的吗?
冷静——济慈提醒自己。这女孩不是魔兽,她远比自己弱小。纵使偷袭成功,也不会给自己造成致命伤。
他不需要找到她,因为她想要胜利,就必然得主动发起进攻。
只要抓住她进攻的间隙,狠狠攥住她的手腕、或者绊住她的脚步,迫使她与自己近身缠斗,就能赢。
也不必强求一击结束——一次不成,可以来第二次。这女孩可以偷袭无数次,但他只需要抓住她一次,就能结束战斗。
拖得越久,他的优势越大。
不……济慈想,如果真这样,就算赢了那女孩,也跟输没区别。
下一次对决,他就得抓住她。
察觉到背后的风声,济慈意识到决胜时刻已至。他侧身避让,险险躲开黎晓的拳风。待黎晓的身形彻底出现在视野之中,才出手擒拿。他已意识到黎晓的关节技施展得有多么出人意表,没有丝毫托大。脚下扎稳,双手同时出击去擒她的手臂。谁知依旧没有抓稳,黎晓借着旋身,将全部重量压在手臂上,释放导力制造震击。济慈勉强捏住她小臂的右手腕被扭断了一样疼。但济慈拼着手腕脱臼也没有松开,左手趁机抓住女孩的上臂。借着女孩旋身的动作,准备将她抡倒在地。
女孩儿却像鱼一样难抓,哪怕双手济慈都没能抓稳她。手指反而被震得生疼。
落地后黎晓并没有急于拉开距离,反而趁着济慈要与她打近战的执念,扫腿踢在济慈脚踝上。不论力道还是施力的方向,这一击都远超济慈的预判,他脚下不由踉跄一步。打向黎晓后颈的手刀也彻底挥空。他还未来得及调整身形,黎晓已旋身接上了下一踢。济慈伸手去挡黎晓的脚踝。那踢击却转了方向。黎晓的腿弯再次夹住了他的脖颈,旋身攀到他的肩头,借着他踉跄的脚步,用力将他压摔在地。
济慈勉强缓去倒地的冲劲,正要旋身站起——他已抓住了黎晓脚踝,这一次定然不会让她逃掉,就听一声尖锐的哨声穿透了耳膜——仲裁吹响了中止的哨子。
黎晓趁机施力甩开了济慈的钳制,济慈两步上前,恶狠狠地撕住了徐驰的衣领:“你TM的给老子吹黑哨!”
徐驰吐掉哨子,用那双几乎被黑眼圈淹没的黑眼睛淡然地看着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给你吹黑哨,不是给她吹?”
济慈猛地愣住——他忽地意识到,他会愤怒于徐驰打断了他的进攻节奏,正意味着他把自己放到了防守反击的位置上。
……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竟已处于被这女孩儿压着打、需要伺机反击的地位了。
徐驰却一笑,抬手在济慈脖子上轻轻一划:“如果她不是你的学生,而是你的敌人。你的颈椎此刻会断掉几根?”
济慈本能地啐了一声:“呸,她要不是老子的学生,手腕早就碎成球了!根本就碰不到老子的脖子!”
——这倒没吹牛。他不知黎晓留手了没,反正他是不可能把生死搏杀的招式用在跟学生决斗上的。
徐驰似乎有些困扰于他的胡搅蛮缠,却还是尽责地提醒,“她不出手,你连她在哪儿都抓不到。”
“她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手。”
“你看不懂吗?她手里只要多一把匕首……”
“老子手里还缺一把军斧呢!”
黎晓揉着手腕,沉默地看着这两人争吵。
她知道医生确实吹了黑哨,但她当然不会主动去承认。
不论医生还是济慈准尉,他们都没有说谎。固然说是决斗,但不论是她还是济慈准尉,都不打算为了获胜杀死对手,因此很多招数从一开始就都没用。很难说这种模式对哪一方更不公平一些——是越拖越不利,最好一击必杀的她;还是有更多实战经验,更惯于一击杀死对手、不留任何余地的济慈。
她也并不认为没有哨声打断她就会输。医生会在此刻吹哨,而济慈准尉能在听到哨声时立刻停手,足以证明这两人都小看了她的实力。但她自己清楚,就算没这哨声,她也能逆转。
观察室里贝丹东嘴角僵硬,有些没眼看。他以为徐驰的性格会更稳重——或者说更散漫、更善于刺人于无形之间——些,谁知竟跟济慈小学生吵架起来。
固然济慈能跟人吵起来,也很值得欣慰。但,他难道没意识到,苏瓦上尉正在观察室里观战吗?
等等——贝丹东中校忽地意识到——苏瓦上尉人呢。
一把军斧塞到了济慈手里。
济慈下意识要把插手的人挥开,看清来人时从喉咙到身体却一瞬间哑住,立刻放开了徐驰,摆回了沉默疏远的姿势。
徐驰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瞬间懂了。
苏瓦上尉再次把军斧塞过去:“拿着啊,怎么不拿?这么沉的东西,要让我替你举多久?”
济慈沉默不答,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军斧。
苏瓦上尉看了眼黎晓,见黎晓对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再次转向济慈准尉:“这一局就算你赢吧。”
济慈准尉咕哝了一声。
苏瓦上尉反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济慈准尉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儿,勉强能传出喉咙,“……算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