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贝丹东少校回头看了一眼济慈,原本铁塔一般男人此刻灰败地垂着头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整个人灰蒙蒙的,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土包。比五年前贝丹东把他从堆满垃圾的宿舍里挖出来时好些,但五年前他是从地狱里挣扎出来,五年后却是被地狱的影子一晃击溃。哪个更差劲不言自明。
关于这个男人很没出息这件事,早在十四年前这个男人把进军校的推荐名额让给自己时,贝丹东就已经很深刻的领会到了。这是没法改变的本性,贝丹东也没觉得自己能帮他改,只能沉默地往他的菊苣咖啡里多加几块方糖。
把热咖啡直接塞进济慈准尉交握的双手里,贝丹东少尉直接坐到他的对面,也不管他究竟是否缓过来了,直接开口问道:“就有这么像吗?”
济慈准尉的手果然轻颤了一下。
他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不像。
流落进大树海里讨生活的士兵,大都是被社会抛弃的底层残渣。能读完高中的——甚或说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来树海参军,而不是直接被人贩子绑架、拐卖给征兵中介,直接被父母卖给征兵团的——都属凤毛麟角。怎么可能和那些从正常社会竞争中脱颖而出,千军万马考进军校的精英们像呢?
但在某些时刻,又确实像极了。
小约拿也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性子,偏偏天赋是那一届大兵里最好的。济慈替他央求了装备组的苏瓦少尉教他识字,他能把苏瓦少尉气得拿压缩饼干扔他。但第二天就能像小狗一样蹲在苏瓦少尉身旁,把她教过的东西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艾伦是个虚荣又一本正经的聪明年轻人,爱投机取巧又爱表现的结果就是总出丑闹笑话,但济慈知道他一直都在等一个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机会,一直都在为此偷偷努力。亚伯最让人放心不下,这个阴暗的小东西是那一届最拼命的、偏偏也是资质最差劲的,他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但这再正常不过了,萨克森的贫民窟一直都是能把人变成鬼的地方……
当这样一个班级出现在他的面前,当班上的气氛从压抑渐渐变得活泼,学生们的目光从仇视逐渐变得不那么抗拒。当他们不再把他当一个需要戒备的、可恨的敌人,开始用一种很不慎重的方式试探他……济慈忽然就感到了恍惚。
但他依旧不会错认。
因为这个班里有陆清源。
——看到陆清源的第一眼时,济慈准尉就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和憎恨。第一节课上,他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手抖,克制住自己不把厌恶的目光投注到这个青年身上。
好在尽管那种专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那种令周围的人不由自主环绕在他身边的超凡魅力似曾相识,但两个人从外貌到性格都截然不同。缪勒中尉金发碧眼,军服里穿的永远都是黑色短袖紧身上衣,以免在需要脱掉外套时浪费不着痕迹地炫耀那身漂亮肌肉的契机。是个前一刻还一表人才、回头就能搂着士兵的脖子说荤话,跟任何人都能在两分钟之内熟起来的张扬外向的年轻人。
相较之下陆清源黑发紫瞳,性格沉稳内敛。比起炫耀自己,更倾向于照顾别人的感受。
他过于理想,也过于可靠了。
以至于短短几天之后,济慈准尉就已经需要提醒自己——这些人的内核都是一样的,不论平时表现得如何亲切友善,在任何时刻作出送士兵去死的决定,都不会比撕掉一张废纸更难。就算当初他们遇到的是陆清源这种队长,结局也根本就不会改变。
但时隔五年之后,他再次开始做噩梦了。
军队是一个过于残酷的地方。陆清源和缪勒这样的人几乎注定会成为团队的统帅和核心,踏着士兵的尸骨成就功业。但士兵们也唯有追随他们,才有可能在树海这种随时喋血搏命、遭遇远比自己强大的魔兽袭击的环境里幸存下来,并借此改变命运。
在树海里,无能是远比冷血更可恨的罪行。
不论他再如何厌恶、忌惮缪勒和陆清源这样的人,都改变不了士兵们渴望这样一个人去统帅他们的心,改变不了士兵们终将在他们的命令下奔赴死地的结局。
哪怕这种赴死,很可能从根本上就毫无意义。仅仅是出于决策的失误,出于他轻佻地想向一个女人炫耀羽毛的私心。
是的,在最初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把那个omega放在心上。真正触动他戒心和厌恶的是陆清源。
毕竟那女孩只是个omega,一个明显没意识到自己是个omega的omega。她没把自己的性别当武器,反而想要把自己的肌肉锻炼成武器——谁都知道这是徒劳。没天赋还过分努力的人,没人知道该怎么教。
何况济慈也根本就不擅长跟这种性别的学生打交道。
干脆就无视她。
——横竖就只是个弱小的、过于认真的后勤组女孩儿,大差不差地完成训练,考核时稍微松松手就可以了。军训重点针对的,本来就是战术组。
但这个omega的存在感越来越强,所有学生的目光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寻找她、关注她。渐渐的,这女孩儿的一举一动开始影响整个班级的士气。
济慈准尉也终于开始意识到,明明一切都在向好,明明不论其余学生的性情还是陆清源的人格,都仿佛在告诉他记忆中的炼狱未必只有命定轮回的结局,为什么他却越来越感到焦躁,越来越被噩梦袭扰。
直到加布里埃尔站出来,开始替这个女孩儿鸣不平,全班所有人都站在那女孩儿身后,抬头看向了他。记忆中的亡灵,终于在那一刻同这个站在他对面的班级重叠了。
济慈听到了轮回的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那个几乎已经被遗忘在记忆中的女人,就那么踏着时光的长河,再次清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女人是个学者。年轻、文静、美丽,顶尖大学毕业的博士,出身嘉洛林省,有着与贵族截然不同的高贵又平易的气质。像是一束明媚的阳光,跟这个充斥着铁锈味和汗臭味的驻军基地格格不入,却照亮了所有士兵的心。
但她本人没这个自觉。她很爱笑,差遣别人就像喝水一样自然。打水、搬文件这种小事都会随口让士兵帮忙——当然,士兵们也根本就是争着抢着替她去做。谁抢到了,就能快乐一整天。
她会收所有人送的花,会直接拒绝自己不爱吃的食物。会在补给日请护卫队所有人吃大餐,会认真回应每一个只是为了跟她搭话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问题,包括离谱到让她忍不住哈哈大笑的问题。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工作室门前没有挂“工作中,免打扰”的牌子。她会直言不讳的说,跟他们聊天能放松脑子,就当消遣了。
在这个充满了野蛮异性的陌生环境里,她松懈得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常识。
所有人都喜欢她,甚至迷恋她。
年轻人可能会被她阳光普照的性格迷惑,丧失自知之明。但济慈准尉不会。他不得不找机会提醒小约拿他们,这姑娘如果参军,起步军衔是少校以上。小约拿哈哈笑着说自己没有痴心妄想,不用担心。但熄灯就寝前那孩子低声咕哝着说,他愿意为这位女士去死。
济慈也可以为这位女士而死——但他很明确的知道,这是出于士兵的忠诚和职守。就算当真发生了,也必然是理性权衡、奋力求胜之后不可避免的结果。但约拿他们显然不是。
他们在恋爱的盲目中,陷入了把奉献性命当做罗曼告白的迷乱。
济慈知道这很可怕。可是他的告诫,他们却已然听不进去了。
缪勒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关系,等我请他们去参加我和林博士的婚礼,他们自然就清醒了。
济慈拍开他的手,心情越发糟糕。他严肃地告诫缪勒别开这种玩笑,他们的任务是护卫和协助,跟护卫对象之间应该保持起码的尊重和距离感,不能这么轻佻。他不能直说——这种轻佻会葬送所有人的性命,但他的态度确实就有这么严厉。
缪勒中尉尴尬地笑了笑,诚恳地认错致歉。事后告诫队员们,副队长性格较真,你们在他面前适当收敛一下啊。
作为一个不通人情的年长者,济慈开始被队员们悄悄地疏远。
而后,命定的那一天到来了。
混乱之中林博士召集护卫队,请求众人护送她前往十三号据点。她有个猜测必须得尽快验证,她无法详细解释,只能告诉大家这次任务非常危险,可能会有牺牲,但她必须得去。因为这个猜测的结果关乎树海七镇未来的存亡。
济慈准尉要求她再等一等——以军团长对缪勒中尉和这位女士的重视,只要看到她的申请必然第一时间做出回应,给她调拨更多人手协助她的行动。眼下的局面,二十人出城太危险了。
林博士显得非常焦急不安,于是缪勒中尉提出反对意见——他是蓝血alpha,他有自信能确保林博士的安全。他也是护卫队长,有权根据林博士的要求临机应变。眼下不知何时才能联络到军团长,他们应该以林博士的要求为优先。
所有队员都站在缪勒中尉一边,表示如果济慈准尉实在不放心,可以单独留下等待批复和援军,由他们先行护送林博士出发。
济慈屈服了。
事后证明,只要再多等一个小时就能得到批复和增派。而一个小时的拖延,不会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后果。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是理性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