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屈服了。
在进入据点之前,他本该要求先派出斥候小队进入探查。但约拿自告奋勇请命带路,缪勒直接部署了阵型。在所有人都认定他态度消极、拖延的情况下,出于不想被进一步质疑和排斥的私心,他没能及时提出反对意见。
最终队伍被偷袭分割,缪勒没能兑现他的承诺,反而弄丢了林博士。这个从未遭遇过挫折和质疑的年轻人,在失败和危机之下陷入癫狂。
济慈强行从他手里夺过了指挥权。
那时他本该意识到,护卫队其余的士兵心底埋着要为心爱的女人赴死的浪漫,正被自毁的倾向干扰着理性。却没有把这当成该最优先处理的事项。
——明明只要他及时喝止,他们就能清醒过来。但他却在最不该理解这种“浪漫”的时候,理解了他们不惜赴死也要将林博士救出来的决心。
不,他不是理解了,他只是想利用。
因为他错误地判断,他们依旧有机会能把林博士救出来——就算救不出来,也必须把她的论证成果带出来。树海对其余的人来说是流亡之地、历练之地、投机爆发之地,但对他来说却是唯一的容身之处。所有他视为家人的人,所有他赖以安身立命的东西都在铁马河镇。他不知道除了在树海当兵、除了完成任务之外其他活法。
所以他进一步催动了那些孩子们未经考验的浪漫的蛮勇,在最强战力仰仗陷入癫狂的情况下,妄图利用这种蛮勇,去完成把林博士救出来这个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直到他亲眼见到树王核心退化成了兽巢。
他命令其余人立刻突围,不惜一切将情报带回铁马河镇。自己留下来做最后的尝试——只要突破血雾藤的围困侵入核心,或许就能见到林博士,或许就能做些什么。
他以为自己会死掉,但其余人有可能活。
但他错了。
缪勒截下了情报,把所有人送回了死地——在军事法庭上这个废物色厉内荏地辩称他收到了林博士发出的求救,判断唯有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林博士才有可能结束危机。他吹嘘林博士的价值,宣称七镇所有士兵的命加起来都比不上林博士的头脑更珍贵。
但济慈认得所有死在血雾藤里的士兵。
他们粗鲁、虚荣、莽撞、无知……他们是被淘汰的社会渣滓,可他们也会痛,会笑,会难过。会一遍遍写信给远方不知道还是不是活着的家人报平安,会追着他们配不上的姑娘乐呵呵地打水搬文件。会因为她送的罐头被偷人偷吃了就搞决斗,会害怕和想家到半夜躲在被窝里哭得喘不过气……
会在被迫亲眼看着自己和战友一点点被魔兽消化的漫长的死亡过程中一遍遍喊着我不想死,救救我。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是他的朋友、同伴……是他的全部家人。
但在社会主流的判断里,他们所有的命加起来,都不如那一个人重要。
——济慈在那一刻意识到了,缪勒这种生物和他们分属截然不同的物种。
他对这个自己曾经视为战友的人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憎恶,对他们必然被这种人吸引和率领的事实感到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恐惧并憎恶所有和缪勒一样高高在上,空降到他们头顶的、什么都不懂却有权送他们所有人去死的精英。
但他更怀恨的,其实是他自己。
如果他早些把道理说给那些年轻人听,如果他说得更恳切、更明白些,如果他能告诉他们死到临头他们一定会后悔……
一切是否会有所改变?
他从自我放逐的地狱里爬出来,怀抱着或许自己当真能改变一些事的幻想。
他急切地、痛苦地剖开伤口诉说着,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教训说给那些人听——
却只对上了他们冰冷抗拒的目光。
济慈准尉捧着那杯热气蒸腾的代咖啡,漆黑的杯口里映着他惨白无神的脸。
过往的回忆如黑暗的沼泽般顺着他的脚踝向上攀爬,一点点将他吞入粘腻冰冷的地狱,他却无力挣扎。
。
贝丹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济慈迟钝地被重新打回现实,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贝丹东说:“那女学生你打算怎么处置?能低头向她道歉吗?把她安排进其他班可能稍微有些麻烦,如果学生不肯妥协,你最好还是跟她道歉。”
济慈愣了愣,终于回想起来,导火索是那个omega女学生。
那女学生怎样都无所谓。
当加布里埃尔站出来反对他,当安杰洛也果断弃他而去之后——他所作的一切就已被证明全是徒劳,济慈已经没有动力、也没有理由继续教下去了。
贝丹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态,忽然冷笑了一声。
“是不是该让那个学生先向你道歉?”
济慈猜不透这男人想说什么,却直觉他是在嘲讽自己,紧抿着嘴唇没有搭话。
就听贝丹东说:“被一个omega女学生当众摔飞,确实会让教官威信扫地。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这种事确实挺难接受。”
济慈脑子里嗡地一声,回过神之前,已经面红耳赤地驳斥:“她那是偷袭!我根本就没做防备!”
“这种话你跟我说没用,反正学生们都看到了。”贝丹东不耐烦地一摆手,“开拓兵团都是战五渣的杂兵,全靠堆人数占地盘抢战功,这点外边都传遍了。你要是有点志气,就别把屎盆子留给别人端。——五年前那一战,第七兵团可没出一个逃兵。你要丢自己的脸我不拦着,可你不能给死人脸上抹黑。”
济慈准尉张了张嘴,在理智重新回归之前,已经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这时有传令兵敲门进来,俯身在贝丹东少校耳边说了几句话。
贝丹东的目光随着听到的话,转向了济慈准尉。他挥手让士兵退下,撇了撇嘴,转告济慈准尉:“刚好,那个女学生要求跟你决斗。这次人家不偷袭了,给你做足防备的时间,你敢不敢接?”
济慈站了起来。
他不明白这种时候、这种决斗究竟有什么意义。莫非接受一个omega的决斗要求,打赢了,就能扬眉吐气挽回名誉吗?
但不论贝丹东的目光,还是潜意识里的悲愤都在催促着他——走出这个房间,去跟那个omega女孩儿决斗。
……去做从前的他绝对不会去做的事,去领受从前的他绝对无法领会的教训,去看从前的他因一次次退缩而错失机会去看的世界。
如此他才会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那耗尽他狭隘人生里所有珍贵之物才终于换回的智慧,才不至在地狱里随他一道堕落沉埋。
他有什么资格在安稳地地狱里腐烂?
贝丹东抿唇一笑:“很好,看来你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