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徐驰少校把检测报告递给黎晓。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胡来的决斗之后，她的各项指标反而比决斗之前更平稳健康了。作为一个经常需要额外的干涉，才能在激烈的战斗后抑制荷尔蒙分泌，安抚一身嗜血纵欲本能的alpha，徐驰少校不能不感慨——某些场合里，omega的稳定性实在令人惊叹。

“你应该给济慈些惩戒的。”徐驰忍不住就又多了一句嘴。

黎晓诧异地看着他——医生总是懒懒的，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怕麻烦表情。不像是和济慈准尉有仇的。

“为什么？”

徐驰少校有些困扰，但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先前没告诉你——济慈班的学生为了声援你，集体罢课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黎晓弹起来之前，徐驰少校已经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强硬地指示她：“坐下，听我说完。”

黎晓怒视着徐驰少校。

徐驰观察着她的面色，难得竟勾起了嘴角，微笑起来：“很好，看来你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军校、军队和普通的学校、组织完全是两种东西。军队是靠服从、荣誉和纪律凝聚起来的团体，这个团体存在的目的就是服从指挥、完成命令。

当这个团体有了自己的意志，为此不惜自下而上地去挑战权威和军队本身的指挥链时，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所有指挥官最恐惧和痛恨的事，也最不可能被宽恕的违纪。

——济慈班很可能因为她，而被全体记过甚至开除。

“比起担心他们，你更该担心自己。”徐驰提醒她，“罢课是集体行动，团部不可能判整个班不及格。但对‘煽动者’就未必这么宽容了”

黎晓愣了一愣，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徐驰于是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班级丢掉的可能只是评优资格，但你可能会被记过甚至开除。”他拍了拍黎晓的肩膀，“我知道罢课不是你煽动的，团部也知道。但相信我，他们一定会这么处理——你是破坏纪律、危害集体的煽动者、麻烦制造者。其余学生只要主动和你切割，就能免于处罚；如果不切割，就会和你一起被判定不及格，被驱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这个始终未露锋芒的青年微笑着，像乌云般居高临下地笼罩着她。

“或者先告诉我，你该怎么做？”

黎晓有一瞬间被他的目光撅住了心神——她刚刚考上大学，她一直都是个按部就班品学兼优的乖学生，她不可能不对“被开除”感到莫大的恐惧。她明明只是当众索要了一下公正，明明只是早退了一次，明明只是在按最正规不过的流程寻找解决办法。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之间就闹得这么大了。

但她同时也无法不去反省自己的失误——她实质上是被济慈准尉激怒了，才会意外当众爆发。她应该提前想到她是在一次集体活动中，她的行为不可能不引发其余同学的反应。而她的同学也都品学兼优的精英，在意识到她遭遇的不公之后，他们也不可能不替她伸张公正。

……不，她其实想到过的。但她过度专注于自己的愤怒，忽视了自己影响他人的能力。

她应当更情绪稳定、更慎重周密一些的。

啊……说起来，她是在一个集体之中啊。说起来，原来大家都已经接纳了她，将她当同伴来维护了。

她该早些意识到的。

“我要立刻回班里去。”黎晓压下心中的惊慌和庆幸，镇定地看向徐驰少校，“请您让开。”

“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徐驰终于又露出了因为师妹不开窍而有些嫌麻烦的表情，“这个班不适合你——这个班里有一股你控制不了的力量，看似是在声援你、维护你，却恰恰把你推到了最危险的处境。你仔细想一想，这是你想要的吗？”

黎晓缓慢却毫不迟疑掰开了徐驰少校的手。

——这确实不是她想要的，但若易地而处，这必定也是她会做的。

“少校，”她说，“他们正冒着违纪、受处分，甚至毁掉整个从军生涯的前途的风险，在声援我。”

“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必须立刻回去。”黎晓说，“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亲自去平息。”

徐驰依旧不肯让开，他盯着黎晓的眼睛，再一次问道：“……就算你明白，和你切割，把你推出去当罪魁祸首，才是他们当下最好的选择？”

黎晓没有再和徐驰废话，她直接推开徐驰，踢开椅子，快步奔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