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时低垂着眉眼,眼睛突然有些发热发痒,他伸手摸了摸眼睛,眉睫眨动,眼泪就顺势落在了脸颊上,是一种陌生的凉意的湿润。
嗓子犹如被刀划过一样,陈旧时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一时无言,久久无言。
他竟然会落泪,陈旧时自己都觉得意外。
可是为什么不会呢?
流失城、千百楼、青山上的小院落、佛宗,都是他的家。
岁清法师几乎等同于他第二个师父,对他倾心竭力,全心全意。
景明虽然总在他和大黄狗大白鹅打架的时候拉偏架,但是小时候真的遇到危险时,景明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
而且陈旧时现在才知道,如果没有他,景明原来会选择修闭口禅。而景明现在选择修菩提心,大约也是因为小时候的陈旧时说得那句“我想和你多说说话,你不要成为一个小哑巴好不好。”
那棵菩提树就在明镜台旁边,景明大概也是想多陪陪他。
那场烈火印在陈旧时瞳孔中,陈旧时想起来他小时候也曾经恶作剧点燃了缘法师的胡子,被孟庭缘追了半个佛宗,被压到了缘法师面前,了缘法师也没舍得重罚他,给了个不痛不痒的静思。
……
陈旧时初入佛宗时比当时佛宗最小的景明还要小些,又生得极其讨人喜欢,无法无天,活像一只小老虎。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老虎是凶兽,可当它小小一个的时候,连爪子都是肉乎乎、毛茸茸、透着粉的。
况且那么小的孩子,每天被剑意抽打得遍体鳞伤,身上没一块好肉。清醒了之后还要抵抗诛邪剑中生出的邪念。当小小一个陈旧时蜷缩在明镜台的一角,在浩瀚的佛光下洗心祛邪,谁见了都会心生不忍。
所以他在明镜台上的时候,总有其他弟子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缘由前来洗心,然后笨笨地说些他们眼里有趣的故事哄他,还会采摘新鲜的果子,最大最好的那些都会“不经意”留给陈旧时和景明。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佛宗哪来那么多犯错需要洗心的弟子?
佛宗每个人对陈旧时都很好,但他们现在都死了。
陈旧时知道这里只是前世,只是幻象,但他根本无法控制心里翻涌而起的情绪。
邪修,窃运者,真是该死!
……
寝殿中安静得可怕,而后留影石中终于出现了孟庭缘的身影。
孟庭缘看到了被付之一炬的佛宗,神色沉凝。
他还是来晚了。
但同样来晚的还有一个人——曾经的佛宗佛子尘真。
孟庭缘看到他,为避免造成误会,第一时间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尘真看到眼前的断壁残垣与一具具焦尸,先是完全愣住,像一个痴傻的木头人。然后等到神魂归位,他发了疯一样地狂奔到戒律堂,徒手挖出了佛宗的留影石,十指鲜血淋漓。
他近乎自虐般地看着留影石中的画面,看着邪修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佛宗弟子猝不及防,只得仓促应敌,护宗阵法犹如虚设。
尘真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了出来,都是他引狼入室!佛宗护宗阵法的禁制是他亲口告诉林浅夕的。
他记得那一日,他决定弃道向岁清法师辞别的那一日。
“我只是来向师父辞行,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师父,他不会为难于我。”尘真对林浅夕温柔安抚道。
林浅夕攥着他的衣袖,眼神纯澈含着担忧,在他眼里像一只高洁无瑕悲悯苍生的七色鹿,“可是我怕他罚你,若一旦有危险,我知道硬闯佛宗阵,我必万死无生,可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温软,可又那么坚定,“哪怕前路千难万险,我都要和你一起承担,你抛不下我的。”
就因这一句话,他心软了。将佛宗千年传承的命门,当作让恋人安心的筹码许下承诺。而此时留影石正将他的“深情”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扎进他的血肉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岁清法师被千刀凌迟,僧袍浸在血色里;看着对他很好的了缘法师被活生生焚尽骨血,化作青烟;看到了自己最疼的小师弟被割了舌头,看着那些日夜相处的弟子们被残忍虐杀。
邪修快意的笑声,弟子惨死时的痛呼,还有最后的念诵……都化作一把又一把的利刃仿佛也将他千刀万剐 ,尘真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似乎都在炸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爱人,是自己心甘情愿放弃佛道,放弃一切都要执手的爱人。
尘真张着嘴,痛苦嘶吼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像一只困兽一般无力哀嚎。指骨攥握住留影石,指甲陷入掌心,在留影石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血混着泪从赤红的眼眶里涌出,滴滴血泪。
他忍不住想吐,于是他抠住自己喉咙,仿佛要掏出那句致命的情话,直到喉间涌上铁锈味的甜腥,一缕一缕的血丝从唇边渗出。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