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宴上其他学子去处也经多方审议定下。

陈旧时单手撑腮百无聊赖坐在台阶上，直到听到了季寻朝的名字，他才微微抬眼。

他原以为季寻朝会在此时被派往元康城，毕竟当日在暮归城，季寻朝也曾言其带兵收复北洲。但现在他却被留在了宗祺身边，成为天子近臣，这便也难怪季寻朝对宗祺有一种偏执近乎盲目的追崇。

而方其正，此时的他不似陈旧时于群英阁见他时那般志得意满，反而眉眼间多了些许风霜，忧国忧民，他被留在了钦天监，负责观测中洲地动，随时抗灾抚民。

......

三秋宴结束后，宗祺终于能抽出时间准备破镜。

尊境之下锻体，首重根骨。宗祺的根骨极上乘，或者说能在少年时被称为天才的无一不是根骨极佳之人。以少年英才榜为例，前十席中只有毕空尽根骨资质平平，但窃运者的夺舍改了他的根骨，所以他才能年纪轻轻就修至九品，从而得以潜伏在流失城中复仇。

而凡者入尊，则需破心中之执，洗心上之尘。无论是宗祺还是陈旧时，他们都不曾有能困囿住他们的心魔。

于宗祺而言，纵然前方千难万险，他都深信每件事都自有其解法，也必能寻到其解法。往事不困于心，来者不限于命。

于陈旧时而言，他记得他破镜时，只觉得——

什么东西，也配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从小到大，陈旧时修行路上从来没有碰到过瓶颈，他就这样一路顺顺利利地修行到了圣境巅峰，而且入轮回镜前，他就有预感，只要他想，他随时可入仙境。

宗祺从不妄言，所以，孟庭缘赶赴古坞城之前真的看到了已入尊境的宗祺。

十五岁入尊境，孟庭缘完成了和陈负雪的约定，宗祺完成了对陈负雪的承诺。

冬去春来又是三年，宗祺已经褪去了少年模样，长成了俊秀挺拔的青年。

陈旧时打量着此刻的宗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却又截然不同。

宗祺威仪天成，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连那双遗传自陈负雪的眼睛，每每望去都觉得像没有温度的冬日阳光，清冽而深沉。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里面是沉稳、静默和柔软。

而陈旧时却是最爱笑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加上虎牙，既少年又明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亲切柔软，轻易就能让人放下戒心，可是清凌凌的表象下，眼底似乎又是彻骨的冷淡。

他们就像是太极两仪，看似无情的却有情，看似多情的却无情。

可是太极也有交汇线，总有些事会让他们同时生出相同的情绪，比如今日从远方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丧报——

孟庭缘战死。

宗祺挥退所有侍从，御案上是关于孟庭缘战死的详细呈报。他伸出手停在封印许久，竟有些不敢打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旧时只觉得那一刹那大脑瞬间猛然空白，然后是呼吸被一个大手捏住，从喉咙到胸腔都干干闷闷的疼。

寝殿似乎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宗祺坐在殿中角落的地上，这是他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他垂下眼睛，打开了丧报。

陈旧时坐在他旁边，先映入他们眼中的是——

佛宗被灭，西洲沦陷。

陈旧时呼吸似乎都有一时间的停滞，指尖无意识地掐出深深的白色月牙，虎牙紧抵住下唇，一缕一缕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邪修想要占领西洲，首当其冲确实就会是佛宗。但佛宗有三位仙人，岁清法师、了缘法师、尘真佛子，圣人也有十数位，还有护宗阵法，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灭宗。

等等，尘真佛子是谁？

陈旧时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现世佛宗没有这个人，更别说还是仙境强者。

所以，果然是变数。

陈旧时皱起眉头，一提到变数，他立刻会想到窃运者。

丧报中有一块留影石，是孟庭缘用传送符留下的唯一遗物。

陈旧时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佛宗的留影石，他从小被罚大部分的证据都是这块留影石提供的。

而此时的留影石中，竟然出现了八位邪仙，真是好大的手笔。

如今天道苟延残喘，法则之力已无威慑。邪修便越发肆无忌惮，他们占据北洲后，仅仅几年时间，北洲生灵十不存一。

抽魂炼器、活人血祭、夺舍续命、养蛊咒杀……各种邪修手段层出不穷，邪修所到之处，皆生灵涂炭，其罪行更是罄竹难书。

再加上窃运者在旁协助，用偷来的气运为他们提供所需的功法、传承、灵宝，短短几年，邪修的数量已超过正统修行者，其邪仙数量更是五洲所有仙人数量总和的三倍有余。

留影石中，邪修猖狂大笑着，他们肆意屠戮着佛宗弟子，不仅杀身更要诛心。

纵然陈旧时不信神佛，可是看到佛像被毁被辱被践踏，陈旧时仍心生愤怒，那是岁清法师守了一辈子的信仰。

“都说佛渡世人，老秃驴小秃驴们，你们怎么不求了，你们的佛怎么还不来不渡你们，哦，因为自身也难保啊。”

“老子就坐在佛首头上了，怎么了，爷爷就是要骑在孙子头上。”

“你们要是改换门庭，跟你们尘真佛子一样给我们圣女殿下当狗，我们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

岁清法师与了缘法师周身金光流转，他们纵然想护住所有佛宗弟子，但两人都各被两位邪仙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子在面对其他邪仙时毫无抵抗能力，一个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对佛宗弟子的虐杀，那些对庄严佛像的毁损侮辱，都化作动摇佛心的利刃，这也是邪仙的目的，他们不仅要杀人，更要断绝道承，这可是圣殿交给他们的任务。

佛既有菩萨低眉的悲悯，亦有金刚怒目的雷霆。

邪修终究是邪修，纵然够到了仙人的门槛，其根基与心性，与正统修行者仍有不小差距。所以就算是两位邪仙，也只能勉强缠住岁清法师与了缘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