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三载,又是一年秋。
这三年里,五洲大陆发生了很多事。
数不清的奏章密信如雪花一般从五洲各处涌向了宗祺的御案,而宗祺必须时刻保持绝对冷静和绝对理智的状态去处理所有的事,审阅、决议、朱批、下诏……
亲政三年,宗祺不敢有也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帝王,中洲所有的臣民都相信他,视他为定海神针,相信他在风雨飘摇中也能稳住整个中洲。
他可是出身中洲宗氏,一个不会失败的姓氏,一个从没出过庸才的家族,所以,宗祺必须优秀,他姓宗,这便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但陈旧时知道,宗祺落笔时手指总会轻颤,因为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担负的或许就是中洲百万生灵的存亡,他的任何一个决策或许都会让中洲堕入黑暗卷入危险。
夜深人静时,白日里挥斥方遒镇定自若的少年帝王时常难以入眠,蜷缩在窄窄的贵妃榻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
陈旧时躺在床上,这些年一直如此,宗祺若睡床,他便睡塌,宗祺若睡塌,他便睡床。
此时陈旧时双手垫在脑后,他垂眸思索,轮回镜到底想做什么呢?仅仅只是想让他看前世记忆吗?
不过轮回镜也确有馈赠,陈旧时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变强,克服孤独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陈旧时眸光沉沉,夜明珠照不明他的心思,这些年,虽然不知道镜外的时间是如何流逝,但镜内的时间确实是实打实地一天天度过,他能感觉到轮回镜在影响他的心境,让他生出更加完整的七情六欲。
但他的天性又如此无情,所以,天性与人性总在不断拉扯。
陈旧时看着把头全部埋进被子的宗祺,不由得想起在千百楼看的闲书,书上说,这样的孩子缺乏安全感。
这一刻,天性告诉陈旧时,人各有命,不必在意他人因果。人性告诉陈旧时,眼前这个孩子八岁丧父,十二岁母后不知所踪,孟庭缘于他确实是慰藉,但——
不够。
亲人的离去,仿若连绵不断的冬雨,既寒又凉,只要略微触碰,就是经久不绝的刺骨的痛意。
如今宗祺也才十五岁,还未过十六岁生辰。他还没有长成宽厚的肩膀上却要肩负起整个中洲所有人的希望。
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习以为常,本该如此。
陈旧时闭上眼,天性与人性此次交锋,没有答案,不知胜负。
九月,天道越发式微,虚弱到连四时之序都难以维持,以致天灾不断。
东洲暴雨如注,洪水肆虐,堤坝溃决,良田房屋被毁者不尽其数,路有饿殍,水有浮尸。
南洲瘴气横生,好似会吸食人之血气,虽有上云宗勉力维持,研制克制之药,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西洲赤地千里,烈日暴晒,河床龟裂,百姓苦不堪言。
北洲极寒暴雪,更有邪修之乱,虽如今明面上还由北洲皇室治理,但其实早已成为了邪修的屠戮场。若不是千百楼时不时出手斩杀邪修,如一把悬在邪修头上的刀,恐怕北洲大地早已是满目苍痍,生灵涂炭。
而中洲——
虽已经是五洲中情况最为稳定之地,但也并非太平无忧,三年来大地震颤频繁,尤其是这几月,已有数座城池毁于地动。
只是因为中洲本就强盛,有皇室与千百楼五百年来积淀的雄厚根基支撑且中洲数代盛世,人心向齐。加之边境重兵如铜墙铁壁牢牢护住中洲,同时对邪修和异世魂严刑峻法,一经查实立斩不赦,以暴制暴,以战止戈。
这片土地上也染了太多的血,大约是同类的血气经久不散,让邪修和异世魂不敢肆意踏足中洲土地。
除此,这三年里,宗祺变法成效显著,学宫不拘一格选人才,不论门第出身,只问资质品性,举全洲资源培养,灵脉、秘藏、传承……只要我有,只要你要,尽可取用。
三秋宴上,年轻的帝王端坐高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静水流深,神清骨秀,望之俨然。
台下皆是学宫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学子,他们不仅在修行方面天资卓越,修为大多已至尊境,其中更是有几位已至圣境,同时文武兼修,文能提笔安社稷,武能执剑护山河。
今日这场三秋宴就是为他们将要奔赴四方而践行,他们之后或将定策于朝堂,或将戍守于边关,或将安民于各城。
陈旧时倒是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孟春归、季寻朝、方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