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明月,但雪色宜人。
陈旧时难得喝起了酒,四人同饮却未共醉。
盛同舟酒量最浅,但酒品尚可,醉了也只是卧在雪地上,抬眼数星星。比某个老混蛋的酒品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陶花小酌几杯后便厌了酒气,寻了干净的房间休息。
毕空尽后背倚着门框,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后,眸光暗沉,忽然对陈旧时道,“旧时,我想要慕家。”
“想要就要啊。”陈旧时懒洋洋地用手指转着腿边空了的酒壶,仿佛慕家只是一个极轻巧的物件。
陈旧时直起身定定地望着毕空尽,眼神认真而清亮,声音坚定清晰,温柔有力量,“小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也应该自由热烈的活着。”
“嗯。”毕空尽顿了一下,然后定定地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但终是无言。
他们心照不宣,毕空尽想要慕家,也是想要更好的帮到陈旧时,或者说,能多一点力量也有胜于无。只是陈旧时看起来并不需要,毕空尽担心他的好意反而会让陈旧时多一份恩情的负担。
“小蹊。”陈旧时眼底是明悟一切都通透,他双手撑在了地上,轻笑着,眉梢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张扬而肆意,“我承得住这世上所有的善意,也承得住这世上所有的恶意,我是陈旧时,所以,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星星飞走了。”盛同舟醉语的声音突然传来,陈旧时和毕空尽都看了过去,就只见盛同舟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要去追星星。然后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砸在了雪地里。
还好修行的人都经过锻体,摔了一跤,对盛同舟来说毫发无损。但他似乎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陈旧时走过去,蹲下在他身边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盛同舟。
盛同舟眼睛微红,他对陈旧时说,“陈旧时,星星飞走了。”
“哦。”陈旧时歪着头,眼神映着雪色清清冷冷的,心道还是说早了,盛同舟的酒品还要再论,“然后呢?”
“你去帮我把星星追回来。”盛同舟扯住陈旧时衣摆,攥的紧紧的,“以前师姐都会把星星送给我的。”
陈旧时想把盛同舟拖走的手顿了顿,饶有兴致地问道,“盛同舟,你喜欢你师姐呀?”
“喜欢啊,师姐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盛同舟吸了一下鼻子,他脑子混沌,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可是师姐过得不好。”
“陈旧时,师姐过得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他们。”盛同舟捂着眼睛,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流了下来,“他们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为什么?!”
陈旧时叹了一口气,他真是和醉鬼有解不开的缘分,他召出画苍生,徐徐几笔,便见满天繁星。
陈旧时单手捧腮,另一只手敲了敲盛同舟的脑袋,像哄他师父一样哄盛同舟,“看,星星,给你追回来了。”
盛同舟呆呆愣愣地抬头,星星从没有离他这般近过,仿佛触手可及。
他伸出手,星星落在他掌心。
盛同舟怔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出来,他像是献宝一般对陈旧时道,“陈旧时,我抓到星星了。”
“嗯。”陈旧时坐在他身边轻轻应了一声,“恭喜你。”
“可是星星怎么会被我抓住。”盛同舟挠了挠头发,眉头全然皱到了一起,脑子里仿佛所有的神经都纠缠在了一起,迷迷糊糊、晕晕沉沉,但突然一下子闪过明悟的白光,他抓着陈旧时问,眼睛亮了起来,“陈旧时,我知道了,我是喝醉了对吧?”
“真聪明。”陈旧时笑着夸道。
盛同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头卧在了雪地里,彻底醉了。
陈旧时也仰躺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星星,琉璃般的瞳孔沉静肃然。
他意识到盛同舟其实一直没有走出他的生长痛,前世上云宗的覆灭仿佛连绵不断的潮湿阴雨,他只要想起便会泛起阴寒的刺痛。
流失城,真是一个被诅咒的地方。
孟庭缘、云巫山、毕空尽、陶花......乃至陈旧时,无一人能从那里圆满地离开。
陈旧时轻轻一挥手,撤去了这场幻境。
抬头见一片夜色,低头见一片雪色。
苍茫、孤寂、悠远、宁静......
这是北洲冬春交接时最常见的景色。
在揽月城休整了几日,等到毕空尽定下与慕家家主之间的约定后,他们一行人才继续踏上前往落玉城的行程。
五洲大会今年定在了春分之日,二月初二。他们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所以路上不再耽搁,终于赶在了一月末来到了落玉城。
城门口,落玉仙宗弟子在做入城登记。
“来者何人?报上所属之洲,所属宗派,姓名,并于灵枢玉简之上留名或印证。”
灵枢玉简,千百楼灵宝,由上古灵玉制成,可无限扩展,其上附着阵法,当修行者以灵力输入或者映照面容,玉简之上便会生出千百楼所载信息与之印证。若千百楼无记载,则修行者可自行录入,待千百楼后续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