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声音,陌生的是那张脸。
男生女相,玉面薄唇,俊美近妖,五官玉琢,尤其一双凤眼,更是点睛之笔,只是此时那双凤目冷漠锐利。
“毕空尽?”陶花回头向陈旧时确认道。
陈旧时点头,那副平平无奇的相貌只是伪装,这才是毕空尽真正的模样,不然陈旧时五岁那年初见毕空尽,也不会误会他是个小姑娘,
“李慕蹊,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慕蜀被触怒,脸色黑沉如墨,他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挑衅,于是刻意羞辱道,“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果然不知道教养是什么!”
这句话太恶劣太诛心,毕空尽凤眸冷寒,眉目下压,勾起一抹冷笑,然后鬼魅一般,匕首带着杀意逼近慕蜀。
木生立刻护在慕蜀身前,但刚动就被一道灵力掀飞。
那双苍老的眼睛溢满骇然,他随着灵力的来处看去。
只见陈旧时向他笑了笑,但笑意未入眼底,清越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前辈,两个人之间的对决,应当公平,所以,请不要插手。”
木生这才意识到,原来最恐怖的人一直是这个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年轻人。
至于慕蜀带的其他人,盛同舟与陶花分立两侧,无一人敢妄动。
慕蜀进入尊境多年,照理说对阵刚入尊境的毕空尽应该处于上风,但他多年养尊处优,一到真动手,他完全不是在生死之中拼杀出来的毕空尽的对手。
眼见着落入下风,他终于慌了,对站在一旁的木生焦急喊道,“木老,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杀了他!杀了这个小畜生!”
木生咬着牙,灵力涌动。
但只是顷刻之间,他便被更加磅礴更加霸道的灵力碾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几息后,木生终于坚持不住,他吐出一口血,摔坐在地上,气息萎靡。
他胸中突生苍凉之感,今日此时难以善了,或许会是埋骨之地。
他勉力仰头看向陈旧时,看着他年轻清俊的眉眼,不知怎么,竟突然想到了孟庭缘。
那是纠缠他数年夜夜不能寐的噩梦,自他当年看到孟庭缘斩杀邪修时便种下的心魔。
彼时孟庭缘刚入仙境,与邪修一战中,他并不像现在各色话本中所写那般用了各种极为高深精妙的术法与剑招。
只有纯粹的灵力碾压,剑意遮天。即使是面对再强大的邪修,孟庭缘手执诛邪,也只是刺入,抽出,仿佛是在屠宰牲畜,简单、干脆、利落、无情、漠然,在场的人,无论是正道还是邪修,都不由得心中生出寒意,那是对绝对实力生出的恐惧心悸。
木生想,这个年轻人与孟庭缘相似的地方,或许是,他们都是绝对的天才。
在场的毕空尽、陶枝、盛同舟,已然都是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但在他的面前,全部黯然失色。
而在孟庭缘的时代,如今已成为一方巨擘的很多大能,在那时也只能望其项背,那一年的五洲大会,孟庭缘也仅是尊境修为,却满眼战意地同时挑战其他四席并取得魁首,何其肆意。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空中响起,“小蹊,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木生抬头,眸色复杂,家主竟然也来了。
慕家家主,慕游,半步仙境。
毕空尽踩着慕蜀的脊背,声音冷漠,“凭什么?”
“他纵有万般不是,终究与你母亲留着同样的血。”
毕空尽唇边勾起嘲讽的笑,笑这些人道貌岸然。
慕游从虚空中浮现,微微停顿后语气放柔,“小蹊,如果你还想要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就听一听外祖父的话,好不好?”
毕空尽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他确实有所求,所以他沉思片刻,后退几步,还是收回了踩在慕蜀身上的脚。
木生此时也发觉自己身上的威压也已经撤离,他站起身扶起了慕蜀。灵力一扫,发现慕蜀只是看着凄惨,其实并未伤到命脉。
“各位小友,来者是客,不如就和小蹊一起来慕家赴宴。”慕游面容慈祥,诚心邀请道。
盛同舟下意识看向陈旧时,然后他回到陈旧时身边和陈旧时小声商量,“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揽月城还会有谁家的饭比慕家好吃?”陈旧时挑了挑眉,同样靠近盛同舟也小声回道。
陶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修行者耳聪目明,陈旧时倒也真有闲情逸致陪盛同舟一起犯蠢。
“既如此,那边谢谢各位小友赏光。”明明是前辈是长辈,慕游姿态却放得极低,倒是让盛同舟都不好意思了。
离开院落之际,陈旧时突然觉察到一丝熟悉的灵力,但很远很远。
若不是此时陈旧时已悟道天地,他大概率也无法发觉,他眸光一紧,说道,“你们先去,我要去见一个人,等我处理好了就去找你们。”
“谁呀?”盛同舟抿了抿唇问道,陈旧时归墟一行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这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于是陈旧时以灵力传言落在盛同舟三人耳边。
盛同舟眼睛顿时瞪大,“真的?”
陈旧时点头,然后疾驰离开。尽管陈旧时一刻也没耽误,但——
还是迟了,人去楼空,不见踪影,仿佛那道灵力只是陈旧时的幻觉。
陈旧时磨了磨虎牙,突然共情了春风剑仙,他轻声骂道,“老混蛋。”
一场空欢喜后,陈旧时回城的脚步不再匆匆忙忙,几乎算得上闲庭信步。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天色暗了下去,天光被陈旧时甩在后面,陈旧时缓步由暮色走入黑暗,却又被灯火照亮。
街上灯火通明,今夜热闹非凡,人流如织,络绎不绝。天上飘着孔明灯,带着美好的期望,真诚的祝愿。
陈旧时随意寻了个河边的角落坐着,周遭嬉笑,唯陈旧时宁静。
突然,一个小姑娘坐到了他身边,“哥哥,你也在等人来接吗?”
小姑娘扎着可爱的小辫子,身上衣服看得出是新衣,但是算不上厚实,寒意扑面,两颊和鼻尖都冻得红红的。
陈旧时手指轻点,周边顿时寒意消散。
小姑娘疑惑地歪歪头,但是转而她就不想了,“我在等祖父,他在卖糖葫芦,卖完了我们就回家了。”小姑娘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哥哥,你呢?你等的人什么时候来接你呀?”
陈旧时眨了眨眼睛,似是真的不解地笑着问道,“为什么一定是有人来接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