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陈旧时心有小德，他便难逃心中愧疚。

陈旧时突然觉得好笑，棋盘之上以人心人性作棋，也不怕算计成空，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所以，老练的棋手必有后招。

会是什么呢？如果是陈旧时自己布局，那么棋眼会是情，亲情、友情、师生之情，知己之情……只有情才能让陈旧时无法作壁上观。

所以，很好猜不是吗？

“我不信陛下消散于世间，陛下筹谋不在这里，也必在他处。”季寻朝此刻已然平静，他深深地望着陈旧时的脸，似乎还没有放弃想从这张脸上找到相似之处，但——

季寻朝突然自嘲笑笑，只是一副相似的躯壳，灵魂不同，便是两个人，“若有幸留有残魂，我仍旧会为陛下继续驻守归墟。”

一朝为臣，终身为臣，无论生或死，他都会谨遵君王之令，不负君王之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旧时抬眸，心下对那位前世的五洲共主更加好奇了。如季寻朝这般孤直冷傲的人，却对他推崇至此。想必天之骄子，惊才绝艳。

陈旧时从季寻朝身上移开视线，落在雪原之上深不见底的裂缝上，崖壁之上的诛邪突然凌空而起，陈旧时灵力缠绕，以诛邪为针，剑意为线，剑身震鸣着在缝隙中来回穿梭，生生将缝隙缝合。随后诛邪剑魄而出，牢牢钉在了归墟之中，就如同曾经钉在了流失城那般。诛邪剑身则扎入入口处的雪原上，坚如磐石，不可转移。

见苍生浮现在陈旧时手中，一道接一道符在他笔下成型，散落在不同的方位。

不知过了多久，万千灵符尽数亮起，彼此勾连，化作一座巨大的镇灵阵。这是虞先生与孟庭缘这两位传道授业的老师在流失城给陈旧时上的刻骨铭心的一课。

随着镇灵阵与剑意慢慢融合，这片天地终于归于平静。

“你——”季寻朝第一次将陈旧时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看向陈旧时眸光复杂，“只是治标不治本。”

“能拖一会是一会，有总比没有强。”陈旧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随意甚至有些混不吝，泰山压顶仍处之泰然。

陈旧时甚至还有闲心想，所以孟庭缘当年屠邪修，千百楼捕杀窃运者，也都是为了让这场天道之战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陈旧时再次看向季寻朝，勾起唇角眨眼笑了一下，而后画苍生携着天地威势直直冲向季寻朝。

季寻朝瞳孔骤缩，刚聚起护体怨力就被毫不留情地轰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诛邪剑旁。

“咳！”气血上涌，胸腔震荡，季寻朝死死按住自己剧痛的心脏，陈旧时不是简单的灵力攻击，而是带着本源法则，似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在了季寻朝的神魂之上，避不可避，只一招，他便被重伤。

只是七日，陈旧时相比入归墟之际，虽修为仍为圣境巅峰，但真正实力绝不弱于仙境。

陈旧时收回画苍生，从陶花手里接过盛同舟，把他放到背上，然后对气息萎靡的季寻朝坦荡道，“这一击是因为你伤了我的朋友。”

陈旧时低头俯看季寻朝，眸光冷淡，“至于之后，你就继续守在这里完成你对那位陛下的承诺，直到彻底消散。”

季寻朝抬头望向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你竟然不杀我？”

“对抗怨灵，驻守归墟，保护百姓，你一直做的很好。”陈旧时了结因果皆如此，顺心、公正、务实，“我不杀你，也是因为我暂时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季寻朝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第一次语气平和地与陈旧时对话，“我会守诺，永生永世都在这里，我会努力撑着多清醒几日，我想看你如何破局。陈旧时，我想看若有一日，为了天下存亡，所有人都请你赴死，你又当如何？”

“不会是所有人，我不会。”毕空尽走上前站在陈旧时身边，固执而坚定。

季寻朝真切地笑了一下，此时方能看出他一点点残存的风神俊雅英姿勃发。

他看着陈旧时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声音很轻，几乎瞬间就被吹散在风中。

“一个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