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不迷之上金光大盛，所有阵法在这一刻全部启动，灵气席卷，一时间此方天地亮如白昼。

季寻朝只感觉眼睛剧烈的一阵刺痛，两行血泪从他眼眶流下，他陷入了失明，无尽的黑暗让他仿佛回到了归墟之中。

“疯子！”季寻朝低声嘲骂道。陈旧时就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竟然会把有限的后路用在报复上，只为图一时快意。

没有了多余的眼睛窥探，终于安静了，而那一瞬之后不迷也暗淡了下去。

陈旧时寻了片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不迷之上无数的阵法为他形成了一座安全屋。

在明亮中，陈旧时再次打量着玄草，此时才能看见其中光华流转。陈旧时挑了挑眉，颇有兴致地点评着，“这样看着倒是有了一点食欲，好看的东西才好入口嘛。”

玄草入口即化，极苦。

其中光华化成流光汇入陈旧时识海，陈旧时霎那间仿佛经历了千年万年，一朝回神，只见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邪修肆虐，人如蝼蚁。兵戈四起，烽火五洲；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眼见邪修挑起幼婴，咀嚼声声声入耳。

眼见无数白骨暴露于野，无数祈求声混着血泪死不瞑目。

眼见窃运者横行，无数惊才绝艳之人被强夺天资，被打压，被羞辱。孤傲者被敲碎脊梁，踩进泥潭；赤忱之人被攻略，被欺骗，被践踏真心。

有些人恨明月高悬，于是把月亮拉入沟渠。或变本加厉，明月染尘满身污浊。或惺惺作态，行救赎之名私有月光。

……

当世无规则，礼乐崩坏，人性没有了遮羞布，魑魅魍魉横行，弱者必成耗材，任人践踏。

陈旧时眉目冷峻，心中陡生杀意，但他却动不了，此时此刻，他被无数的黑色锁链束缚，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

无数生灵的求救涌入他的脑子里，但他无能为力，他甚至不得动弹。

“你来了。”飘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你是谁？”陈旧时头痛欲裂，但他被紧紧禁锢着，连伸手揉一揉太阳穴的余地都没有。

“世人称我天道。”声音越发庄严神圣。

“我是谁？”陈旧时声音嘶哑，身上的锁链像巨蟒一般越缠越紧，几乎碾碎骨头，让他不能呼吸。

“你知道答案。”一声叹息凌空而起，“你有我的一道本源力量，你亦是天道。”

“我是天道？”陈旧时低声重复，唇边压下的弧度意味不明。他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听他声音沉哑问道，“那我看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

“是过去亦是未来。”那声音悲悯，“过去我没有办法救这些生灵，只因我的力量并不完整，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世千疮百孔。”

映入陈旧时耳中的声音极温柔，温柔如一位慈爱的长辈，循循善诱道，“孩子，你便是此时转机，我回溯时间，就是为了等你，只有你方可救世。”

“我要怎么做？”陈旧时声音极低极慢，锁链紧紧压着陈旧时的脖子，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破裂的血腥味。

“与我融合，只有完整的我才拥有救世的力量。”那道声音突然高昂，多年夙愿即将成真，可能谁都难掩兴奋与急切。

“然后呢？我会怎样？”

“孩子，你一人便可救千万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出最好的选择。”那道声音此刻甚至像是蛊惑哄骗。

“我不愿。”即使陈旧时喉咙里都是血，每一句话都要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这三个字仍然说得极为坚定。

“什么？”虚空中的声音震惊。

“我说……”陈旧时抬眼，清冽静然，坚定自我，“我不愿。”

“你怎能如此自私！”那道声音失望道，以至于出言斥责，“你可知你的出现经过多少推演？多少人为你付出生命？多少人为你终其一生至死无悔？”

陈旧时垂眸静默，继而漠然答道，“可是那又与我何干？”

锁链越缠越紧，陈旧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无数的哀鸣盘桓在他耳边。

“救我！”

“为什么要杀我？”

“求求你放过我。”

……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但陈旧时无动于衷，他不听不看不言不语，如一座无情无欲端坐云端的白玉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