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时抬眼，指尖带着灵力漫不经心绘出几道符。

第一道：爆。

第二道：锁。

第三道：散。

金色锁链缠绕在酒肆老板身上，他越挣扎便缠得越紧。

陈旧时单手倚在桌子上，懒散随性地看着酒肆老板的扭动，就像是一个富贵公子无聊了随手逗弄着什么小玩意儿。

酒肆老板眼珠子转了转，闪过红光，然后这副躯壳轻飘飘地飘在地上，化作一张人皮。

陈旧时轻声叹了一声，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第四道：困。

一张大网将欲逃离的黑雾紧紧网住，陈旧时从椅子上起身，蹲在这团黑雾面前打量道，“怨灵？”

黑雾翻涌，怨毒着不予配合。

陈旧时挑了挑眉，既然先礼不行，那就只能后兵。陈旧时手中浮现出一张黄符纸，然后轻声致歉后直接塞入了黑雾之中。

黑雾顿时出现了红色的血符，它扭曲着挣扎，慢慢缩小，最后被印在符纸之上，黑红交织着被困在金色的符文禁制中缓慢流动，怨灵虚弱地瘫软在地上。

陈旧时手指灵力缠上符纸，符纸自燃，化为灰烬。而原本旌旗招摇的酒肆也在一瞬间破败下去，屋顶上只有寥寥几片青瓦苟延残喘，与这萧条的雪原倒也算是应景。

陈旧时眼睛扫了扫，发现了其他的漏网之鱼，不过周身血气浅淡，没怎么沾染过无辜的人命，陈旧时默默移开了视线权当今日没看到。

他今日是来赴约的，作为客人，过犹不及。

一丝细微的冰裂声短促响起，日光映在雪上，极明极亮。陈旧时眯了一下眼睛，支着下巴，懒懒道，“既然已引我到此，不如一起喝一杯茶？”

话音刚落下，一个黑衣男人便从虚空中缓缓浮现于陈旧时对面落座。

男人很瘦，面容无血色，像个破落的寒门书生。

耷拉着的眉眼看向陈旧时的时候似燃着一团火，那是急切的狂热，他声音很轻似是试探，“陛下——”

又是这两个字。

陈旧时不动声色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灵力流转，一壶热茶与两个杯子便出现在还算平整的桌子上。

陈旧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男人，垂眸看着上面飘着的几片叶子随意问道，“你是谁？”

男人闻言略微一怔，但很快便说服了自己，眼中狂热更甚。陛下当年舍身救世，如今轮回，没有前世记忆也是正常。

他垂下眼睛，执拗而幽暗，他一定会助陛下恢复记忆的，不惜任何代价，“臣季寻朝。”

陈旧时抬眼轻轻瞥了瞥，近了他才看得分明，季寻朝身上不是死气，而是阴气，想来暮归城的异样与季寻朝定然脱不了干系，“你与暮归城是什么关系？”

“很久以前我就是这座城的城主。”季寻朝拿起热茶捂在手心里，明明应是滚烫的水，他却好似没有知觉，他眯着眼睛，似有怀念。

陈旧时听到季寻朝的话眸光闪动，余光瞟过瘫在地上不断发出“赫赫”声音的恶灵问道，“他，他们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季寻朝顺着陈旧时的视线也看了一眼被束缚的恶灵，神情漠然，似乎那只是一个不配被他放在眼里的尘埃，季寻朝瞳色黑沉，全然凝在陈旧时脸上，“陛下知道归墟吗？”

千百楼万千典籍，陈旧时自然知道，但他更知道季寻朝并不是真的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众水之终，无底之谷，相传灵魂沉聚之处。”季寻朝垂首，藏着了眼中千般算计百般思索，语气却缓缓，自问自答，“千万年沧海桑田，如今这万里雪原之下便是归墟裂缝。”

“五洲之上，原有五座仙山伫立，它们是此方世界的基石，镇守归墟。但千年前，西洲员峤仙山与北洲岱舆仙山相继沉没，自此天道势弱，气运流逝。五百年前，中洲方壶仙山沉入归墟，五座仙山只余其二，天地彻底失衡。”

说到此处，季寻朝与有荣焉，神情激荡，“是我中洲之主奋起反抗，戮仙一役，签订金玉盟誓，才又有了百年平和。”

“但终究大厦将倾，天道只是稍微势弱，窃运者便如蚁附膻，虽死不止。为遮蔽天道，他们有时会先将灵魂引入归墟，再由归墟偷渡，而这里便是因三座仙山碰撞挤压而形成的裂缝，由此可入归墟亦可出归墟。”

说着季寻朝抬眼，黑瞳如渊，阴湿附骨，观之横生凉意，但陈旧时仍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不灭的火种，“当日陛下回溯时间，将千万灵魂归位，但仙山沉没早成定局不可扭转，于是便要有人守着这归墟，也等着陛下归来。”

“至于这些怨灵，是臣不为，但若是碍着陛下的眼睛。”季寻朝满眼冷漠，“臣会收拾干净。”

“季寻朝。”陈旧时敛容，心思难辨，声音低沉华贵，“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妄揣上意吗？”

那张熟悉的脸用熟悉的神情说出熟悉的话，季寻朝瞳孔震颤，全身都忍不住细微地发抖。时隔经年，他似乎再次见到了他誓死效忠，九死不悔的君主。

陈旧时没有忽略季寻朝的偏执异样，他知道季寻朝一定计划着什么，这也是他今日到此的目的，他不想被动，不想和季寻朝虚以委蛇地玩什么前世今生的游戏。

自暮归城第一夜彻夜不绝的呼唤后，陈旧时便知道自己已经被季寻朝当做了势在必得的猎物。他若是避之退之，难保季寻朝不会得寸进尺，做出什么危及旁人之事。如今毕空尽等人都在破镜的关键时刻，容不得闪失。同时若不主动出击，他们未必不会成为陈旧时的掣肘。

何况，猎人与猎物，棋手与棋子，不到最后谁又能说得准呢？

陈旧时起身，待走到恶灵身旁时，一声“诛”字似有若无地从懒洋洋的声调中蹦出。

被束缚住的恶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烈火突然窜起瞬间便将恶灵燃烧至虚无，空气中只弥漫着戛然而止的短促的哀嚎。

太快，太果决。

这是陈旧时明目张胆、直白浅显的警告。

季寻朝无比专注地盯着陈旧时的一言一行，他指甲掐入手心，眼中似燃着幽暗的鬼火，叫嚣着不一样，太不一样。

陛下渊渟岳峙，绝无可能如此轻佻浅薄。所以，陈旧时是时候消失了，他等不及了，他不愿等了。

冰层顷刻间碎裂，陈旧时脚步被禁锢，顿时像陷入了细腻的蛛网，粘腻的沼泽中无法挣脱。

一阵强大的吸力从雪原之下袭来，只是瞬间，陈旧时坠入一片深海，暗无天日，虚无混沌。

周围无比寂静，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陈旧时却平静淡然，灵力流动间一片玉叶化作一尾扁舟。

陈旧时静坐在小舟之上，小舟游荡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不迷挂在船头，金蝶盘旋。

陈旧时向后一摊，惫懒地躺在了扁舟之上，“不迷在慢慢失去方向，看来这里大概就是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