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黑暗、孤独,向来最容易击垮一个人的心理。
季寻朝透着芥子须弥镜观察着陈旧时的一举一动,他在等,等陈旧时道心不稳,等陈旧时找到属于这个躯壳的真正的那个灵魂,等陛下重新归来登顶五洲。
陈旧时闭着眼睛飘荡着,无边无际,无风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世界突然出现了微弱的声响。陈旧时耳朵动了动,随即睁开眼,入目是无数漂浮在海面上的白色灵体。
他们无知无觉,只知顺流而下;他们无喜无怒,不知前尘,不问来世。
生者入归墟,魂灵无可安。
但活人的生气是开启他们欲念的钥匙,食欲、贪欲——
于是,陈旧时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灵体深不见底的黑瞳全部齐刷刷盯住陈旧时,那一刻便是陈旧时,呼吸也不由得沉了一瞬。
诛邪嗡鸣,剑欲出鞘。
寂静,危险,一触即发。
陈旧时站起身,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更深的黑暗中。灵体飘荡在在四面八方,唯有那里越到深处越发寥落。
未知,这世界上最易生出恐惧的因,也是最易绝处逢生的果。
陈旧时呼出一口气,在所有灵体一拥而上准备将他撕碎吞吃入腹之时,诛邪出鞘,剑光清明。灵力震荡,横扫灵体。
陈旧时脚踏轻舟,争分夺秒向着深渊奔去。
灵体黑瞳中冒出白翳,白翳染上血色,延展出蛛网似的裂纹。他们追赶的速度极快,在这里,他们无限往生。
陈旧时左手执笔,右手执剑,落笔诛邪,金光四溢,照亮方寸天地。
剑光所过,一座巨大的锁灵阵横档于陈旧时与灵体之间。
灵体蜂拥而至,他们不知疲累地撞击着,前赴后继,锁灵阵上几乎每一处都爬满了白色,诡谲瘆人。
陈旧时神色冷然地移开目光,锁灵阵挡不住这些灵体太久。
所以,他要抓紧。
果然,不过几息,阵法摇摇欲坠,又过几息,轰然倒塌。
生人血肉的气息引诱着他们不顾一切地追赶,直到——
水在这里终止,再往前是深不见底的海渊。
陈旧时只得停下,收起玉叶化作的扁舟,转身直面追赶至此但似乎心有忌惮的灵体。
陈旧时眉头轻挑,灵体没有灵识,只有本能,而欲念是本能,恐惧亦是。果然,这里是连灵体都要避开的禁区。
但血肉的诱惑太大,一部分灵体依然向陈旧时扑杀而来,陈旧时执剑作挡,剑意锋锐,灵体被拦腰横斩,渐渐消散。但转而凝结,便又是一轮新的扑杀。若是纠缠,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陈旧时目光沉静,在心里迅速做出判断,向前,一线生机,向后,必死无疑。而且,季寻朝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引他而来,必然不只是单单想让他葬身在这里。
所以,多好做的决定啊。
陈旧时归剑入鞘,对冲过来的灵体勾出一抹近乎轻佻的笑意,散漫地向他们摆了摆手以示告别。
然后凝视着深渊,没有任何犹豫,一跃而下。
坠落,无尽的坠落。
陈旧时尤有闲情地迎合着此时的境遇叹了口气,心想这次大概真的是无所依托了。师友皆不在身边,纵然前路再无望,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下沉了多深,直到原本静谧无声的海渊之中竟突然出现了细微的风声,陈旧时唇边勾起了然自得的笑意。他想他许是找到了沉没的仙山。
归墟之地,灵体安居之所,又怎会有禁地?除非是本就用来制衡归墟的仙山。
陈旧时御风而行,借着不迷微弱的光凌空而望,只见壶形中正,四方对称。
“方壶仙山。”陈旧时落脚于仙山之上,他想着典籍中的记载,“……多生金玉,玄草……”
“玄草通幽,生于方壶山背阴处,食之可见前世……”陈旧时轻声自语,然后突然笑了,眉眼间扬着自信的神采,“原来季寻朝在打这个主意。”
深山幽暗深寂,此方天地似是只有陈旧时一个生灵,但陈旧时仍无任何恐慌惧色,既来此处,不探何为。
“其状如葵,其色如墨,夜有幽光……”陈旧时自幼过目不忘,在千百楼,他虽什么都读,但很多都过目不过心,懒得细细思量。
但今日,一步多思便会引出百步多思。
方壶仙山,中洲,宗氏皇族、陛下、轮回,前世……这一切似乎都在论证那位执棋人再次出现了。
陈旧时把玩着手中的那株刚刚采下的玄草,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叩问己心。
一定要得到真相吗?十八年的人生或许只是他人棋盘上的一场布局。
出生、长大、修行、问道……甚至死亡。
陈旧时低眉垂目,黑暗孤寂如一头巨兽,威胁着陈旧时,动摇着陈旧时。
季寻朝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芥子须弥镜中的陈旧时,生怕陈旧时就此退缩。
他终究不够了解陈旧时,但凡站在这里的是孟庭缘,是毕空尽,他们只会担心自己拉不住陈旧时。
骄傲如陈旧时绝无可能受制于人,沉溺于虚假。
似是知道季寻朝在窥探,陈旧时抬眼,对峙片刻后,陈旧时轻轻笑了,眼尾弯弯,虎牙显出几分锐利的少年气,近乎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与顽劣。
他对季寻朝说,却又不止对季寻朝说,“我真的很讨厌被人窥探,所以请你们——”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