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盛同舟彻底陷入深眠，云巫山才缓缓收回手指。

胸腔闷痛难忍，止不住的咳嗽声被压在掌心中显得喑哑，等云巫山终于不咳时，血丝已经布满了他的指缝。

云巫山擦去唇边的血，环顾着这群年轻人。视线先是落在了与他有杀子之仇的毕空尽身上，眼神明暗不定，但须臾后移开，他与这个孩子真是扯不清的因果，但事到如今只觉罢了。

而后他又看到了因系统被他重创而陷入昏迷的赵眠，还有——

刚刚归来的面色苍白似有绝望之念的紫衣少女。

大概人之将死，心也会软。云巫山看着她在心中叹息，花开蒂落，冬去春来，新芽换旧枝。

流失城，真是个被诅咒的不幸之地，进来的人在离开时总要失去些什么。

最后，云巫山来到了陈旧时身边，无可奈何地认命道，“人齐了就离开吧，这里很快便不复存在。”

灵力闪过，一把新刀出现在云巫山手中，他温柔地抚摸着，然后把刀合着刀鞘递给陈旧时，“这把刀也给他吧，一个刀修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刀？”

虽然未提及名姓，但他们心照不宣，陈旧时接过刀问道，“这把刀您起名字了吗？”

“新刀无名，让他自己去想。”语罢云巫山衣袖挥摆，刀域再次弥漫在这片空间。

漫天刀域中云巫山似是终于解脱，在生命的最后他注视着离他最近的陈旧时，这才发现陈旧时并不健硕，他身上还带着青年人的清瘦，但日后整个世界的命运都会压在他的肩上——

人生于世，好像每个人都不得不活得很努力。

云巫山长叹一声，他想他如今能做的便是让这些孩子离开流失城的时候可以轻松一些，干涩的声音语气却柔和，“去吧，我来送你们最后一程。”

愿好风凭借力，送汝上青云。

陈旧时颔首低眉与云巫山道谢告别，他脚尖一动来到了毕空尽身边，和毕空尽对视一眼，就近陈旧时背起了赵眠，毕空尽背起了盛同舟。

他们一行三人来到流失城，离去时多了两人。

“陶姑娘好像与之前不一样了，现在我应该怎么称呼？”陈旧时看着静静靠在一旁的少女问道。

入了圣境之后，陈旧时便能看出他人神识异状，但此时少女与常人无异，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但陈旧时不知道眼前这位是谁，或者说，他不知道少女会成为谁。

“陶枝，如今只有陶枝了，往后也只会有陶枝。”陶花苍白虚弱，身上生气廖然，话语却掷地有声，“这世上从来都只有陶枝。”

陶枝用自己的命为陶花创造出了新的人生，甚至称得上是一片坦途。只要陶花想，她随时可入尊境；未来双魂化一，神魂凝实强大，入圣境甚至仙境也轻易许多，这本就是陶家十八年前就打定的主意，只是现今得利者与他们所想不同。

但陶花不需要，她才不想要。她只想做攀援的凌霄花，只要能永远和陶枝在一起，其他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陶枝还是抛下了她，永远地抛下了她。

陶花上齿紧紧咬着下唇，眼中盈满痛苦甚至还有恨意。

陶枝对她太残忍了，陶枝的死不会成为她的新生，反而会是她永生的枷锁，从此生不得喜乐，死不得解脱。

未经他人事，不劝他人应何为。陈旧时只是静立于陶花身旁，其实于他而言，这位姑娘选择成为陶枝还是陶花都无妨，但既然人家姑娘都这样说了，陈旧时便会如她所愿，于是他轻声继续问道，“那陶枝姑娘愿意与我们继续同行吗？”

闻言陶花抬眼，直直撞进了陈旧时平静清透的眼睛中，她发现陈旧时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真的很有欺骗性，明明冷然如深水，眸色却偏如朝阳般暖融，竟然让她生出了陈旧时温柔的错觉。

真是疯了！她怎么会得到这样荒谬的结论！可是她又确确实实从陈旧时不动声色的尊重或者说漠不关心的旁观中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所以，陶花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更疯更荒谬的是，陶花竟然放任自己在陈旧时面前暴露了一瞬间的虚弱的真心，“陈旧时，你说人欲所得必会有所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