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时出现在这里，最先发现他的人是云巫山。

饶是云巫山已多年心无波澜，但在察觉到陈旧时修为时仍然忍不住讶异，讶异过后便是欣慰，末了还多了一丝艳羡。

长江后浪推前浪，有些事情不得不认。陈旧时这一辈的年轻人已经渐渐成长起来，也慢慢地在取代掉他们这些老家伙了。

人不可能永远年轻，可永远有人年轻。

云巫山枯木一般的脸上微微抽动，他想笑一笑，但比笑意更早到来的是忍不住的咳声。

云巫山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青年丧妻，老年丧子，道心已破，如今天罚加身——

当云巫山没了心气，他的生途也便走到了末路。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油尽灯枯之时为这座城里的人短暂地撑起一片天。

“你很好。”云巫山的声音突然在陈旧时耳边响起。

陈旧时闻言目光望向云巫山，心念一动，他来到云巫山身前。

雷声轰轰，离他们很近很近，站得越高，天道之怒就越发明晰。

天欲倾覆，只有云巫山力挽狂澜，但心有余却力不足。毕竟云巫山一身修为来自天道认可，又如何翻天。

“云老该知道这城中没有几个良善之人。”陈旧时从高处俯视着这座罪恶之城，清凌凌的目光十足漠然。

“我快死了。”本来是一句残忍的话，云巫山却难得温情，不似他的刀锋锐，不似他的道冷厉，但在这一刻却又与他极为贴合，他目光含着温柔的缱绻，“所以我想找找从前的模样，这样去见我的妻子的时候，她才不至于陌生。”

“至于这些人，待逃出流失城，自然有他们该去的去处。”云巫山本就是北洲人，他很清楚北洲对流失城的监管多么严苛，而且还有落玉仙宗在旁协助兜底，断不会让这些作恶奸邪之徒逃之夭夭。

“原是如此，如此便好。”云巫山用一番话打消陈旧时的疑虑。陈旧时放下心，在他心里，那些无辜城外人的命要比这些作奸犯科的人的命珍贵得多。

若与云巫山换位处之，陈旧时绝不会顾念这些人的生死。

云巫山似乎看出陈旧时作壁上观的心态，他轻声言道，“旧时，这天罚不是他们的，自然不该他们来受。”

陈旧时转眼看向云巫山，他发现只不过一月光景，云巫山便已完完全全老如朽木，他此刻像极了骨头上虚虚搭了一层皮的残破傀儡，丝毫看不出曾经扬名天下的风采，一代刀仙如此着实令人唏嘘。

陈旧时垂眸，云巫山的那句话让他想到了孟庭缘，孟庭缘也曾说过相似之语。所以陈旧时在此刻难得生出些不忍，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诛邪归鞘，手腕翻转，画苍生便横在了虚空之中。

看到画苍生，云巫山眼中掠过一丝神采，这是云巫山第一次见到画苍生，他叹道，“执笔浮世中，笔落见苍生。没想到在生前最后一刻，还有机会见到千百楼束之高阁的神物，倒是又了了一桩憾事。”

陈旧时手指拂过画苍生，双手结印，以画苍生为阵眼，散落在城中各处磅礴的灵力席卷着涌向这里，浓厚的灵力化作擎天之柱竟撑起了这天地。

龙吟之声悠远，巨大的金龙盘桓，龙首昂扬，竖瞳睥睨，傲然于电闪雷鸣之中，屹立中黑云威势之下。

只要阵法不散，流失城便不会毁。

天雷劈下，画苍生光芒大盛，紫竹之上的紫金符文更加凝实，一道道繁复的银色符文不断攀升与原先存在的绿意相互交织。

云巫山陡然轻松，他用焕发出光彩的眼睛注视着陈旧时，心中不由得惊叹于阵法的奇妙，也不由得惊叹于陈旧时的阵法造诣。

他想，无怪孟庭缘与千百楼的那一位都一致选中了这个孩子。

旧时，救世。

云巫山看着陈旧时如今暂时扛下这一城人的命运，却好像也透过了悠远的时光看到了未来的某一日，陈旧时也会如今日一般......

云巫山也生出不忍，语焉不详，“何必.....”

不忍如今，更不忍将来。

但陈旧时不知将来，只知如今，他对云巫山有了一点点的心软，于是他想为云巫山做些什么，所以他便去做了。

陈旧时眉头挑了一下，等着云巫山补足了未尽之言，“何必与天道相对？”

云巫山对当年天衍的结果只是略知一二，所以，但他希望天道能偏爱这个孩子。

只是陈旧时一直都有些“叛逆”，这样岂不会平生磨难。

“云老，我不信天，更无惧天。”陈旧时双手抱胸笑得肆意，弯起的眼睛清亮极了，里面是少年人的勇气与锐意，“我总在说，可你们也总不信。天道又如何，它若成拦路石，就翻过它，它若还执意拦阻，便踏碎它。”

陈旧时的路从来都由他自己决定，少年人就当一往无前，这世间诸事自当为他们让路。

云巫山直直地盯着他久未出声，最后想来自知拗不过陈旧时，少年人总是要自己去闯的，是福是祸他们总要试试才肯相信。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靠在墙角阴影处仿佛把自己藏在了阴霾中的盛同舟身上，感叹道，“他还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