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要成长的,不过还是个好孩子。”陈旧时这句“好孩子”说得老气横秋,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云巫山在这一刻难得露出了笑,笑意流淌过他脸上一层层的沟壑,润泽过后,云巫山显得年轻了几岁,也有生气了几分,止住笑的那一刻他突然道,“我想让他受我的传承。”
陈旧时不见意外,他盯着云巫山的眼睛,觉得云巫山始终过于心慈优柔,“云老还在为云家计,为北洲计。”
“也是为我自己。”在那双清亮剔透的眼睛下,一切私念无所遁形。
云巫山没有否认,从盛同舟踏入流失城的那一刻,云巫山便有了这样的打算,天道承运者,天赋卓绝,心性平实,就像陈旧时说得那样,盛同舟是个好孩子,若是让他记得这一份恩情,也算是他为云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云老,云家可不一定能明白深意,也不一定会承这一份情,也许他们会觉得盛同舟是个曲意逢迎的小人,鸠占鹊巢乘虚而入,而您老迈昏庸,是非曲直不分,或许有一天会兵戈相向。”陈旧时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这话说得属实带着点阴阳怪气。
毕竟,云家的短视几乎是五洲共识。他们之间但凡有个聪明人,都不至于在有一位刀仙存在的情况下依然江流日下,硬生生把自己衰败成一个三流家族,沦落到需要与慕家争长论短。
更遑论污蔑亡者,苛待周行水,与云巫山离心,甚至造谣落玉仙宗宗主许千梨,这桩桩件件都太荒唐。
若不是许千梨性情淡然柔婉,若不是云巫山曾经护佑北洲十数载,若不是北洲一共只有三位仙人,云家怕不是早就在北洲除名了。
事实总让人无法反驳,云巫山被戳到了心窝里,胸腔里不由得阵阵刺痛,但他无可奈何,“这一辈里云因是个聪明孩子。”
“确实,歹竹也能出好笋。”陈旧时说话直白,不留情面,其实他很少如此,但陈旧时真是厌恶极了云家。
当年云家为打压春风剑仙,四处散播许千梨与孟庭缘的流言蜚语。这世间,想要毁掉一个女子成就与威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她陷于桃色传闻。便是修者也难以免俗,此种行径令人不齿却立竿见影,优秀如许千梨也要花上数年才能堵上悠悠众口。
陈旧时眉眼难得染了些愠色,肃然而立。但看向形销骨立的云巫山时,吞下了那些伤人的话。
这些年,云巫山为云家收拾了太多太多的烂摊子。陈旧时不想谈论值不值得,因为这是云巫山自己的选择,苦果也只能云巫山自己咽下。
云巫山当然心知肚明云家的短视与自私,但不管怎样,但云家终究生他养他教他,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如今到了将死之际,他更懒得去计较什么了。
忽然,金龙痛苦地嘶鸣一声,天柱颤动,陈旧时灵力涌现,再次结印稳住画苍生,他收起愠色,平静漠然的目光自上而下,从天到人,而后收回移至云巫山,“云老,你想做什么需要尽快,流失城没有多少时间了。”
云巫山点了点头后瞬间出现在了盛同舟面前,毕空尽立刻起身,匕首握在身前,全身紧绷一副随时拼命的姿态。
虽然为报家仇事出有因,但周行水的的确确死在了他的手上,所以,云巫山若要他的命也是天经地义。
但即使对方是仙人,毕空尽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不战而败。
云巫山并不在意他,或者说来不及在意他,云巫山的目标是盛同舟,他蹲下身对盛同舟说道,“我快死了。”
盛同舟先是愣住,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抓住云巫山的胳膊,他声音嘶哑难掩焦急关切,“前辈——”
云巫山没让他说下去,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人之生死顺其自然,但我还有一憾,你愿意接受我的传承吗?”
一位仙人的传承是这世间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但盛同舟却没有任何犹豫便拒绝了,他摇摇头,“前辈,我已经有师门了。”
盛同舟是个耿直的性子,他所求之道,既直且正,光明磊落。
云巫山仿佛早就知道盛同舟的顾虑,他告诉盛同舟,“这不矛盾,陶樾那丫头年轻的时候也曾受过我的指点,我给你的只是一些修行的法门与感悟罢了。”
盛同舟却还是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中盈满了认真,他真诚又有些笨拙地解释,生怕云巫山因为自己的好意被辜负而感到冒犯,“前辈,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所以我不能受你的泽惠。”
云巫山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他想盛同舟是真的被教的很好,所以这样的人只能以道义相求,“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我快死了,你若是学会了,日后就可以教给云因,我的传承,云家的传承不至于从这里断了。”
盛同舟知道云因,少年英才榜排名第八,与他只差一位。
他想这便对了,在他们几人中,唯有他同修刀道,但他依然不愿意去占这么大的便宜,他想如若云巫山能够亲自教导云因才是最好的,“前辈,您和我回上云宗吧,宗主一定有办法。”
云巫山摇了摇头,平静地谈论着自己的生死,“没用的,我已然药石无灵。”
云巫山注视着盛同舟,仿佛隔着无望的岁月看着年轻的自己,他平静而温和地说道,“流失城一行,你该明白,前途艰险,若是实力不够便护不住想护之人,便会留下无数遗憾与悔恨。”
不知道是什么再次刺激到了盛同舟,那些幻境中的记忆突然再次席卷而来,盛同舟捂住脑袋,他的眼睛慢慢红了,他死死抠住自己的手心,又一次陷入到梦魇中。
云巫山眼神一凝,双指点在盛同舟的额头上。觉察到盛同舟识海中的黑色烙印,云巫山杀意瞬间浮现,杀心四溢。
这些世外人太过嚣张贪婪,连天道承运者都敢觊觎!
一道刺骨的寒意陡然流入盛同舟的识海,直接击散了系统留在盛同舟识海中恶意的印记。
盛同舟哆嗦了一下顿时清明,从一片血色的火海中清醒过来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抹寒意来自云巫山,他急切道,“前辈——您——”
盛同舟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而后寒意彻底冻住了他的神识。他失去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他识海中出现的那一座仿佛来自北洲最深处的冰川,寒凉刺骨却纯洁神秘。
近了才发觉这座冰川全为刀意,凌冽肃杀。待刀意变换,冰川化为冰霜,碎霜裹挟在风中,仿佛化成了来自极寒之地的刮骨刀,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直至冰川化为冰河,绵延不绝,所过之地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