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不是为了修炼。

天戈上仙静默地站在空旷的宫殿中，并没有如下属们以为的那样，开始静心稳固刚归位的神魂。

他的心，不静。

跟随他一同下界历劫后又归位的仙剑自体内浮现出来，悬浮着轻轻嗡鸣了一声。

天戈上仙抬手握住仙剑，目光滑过剑身中央的那抹殷红，眼前却恍若浮现出一道身着喜服的身影。

她本是万万年里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可现在，他却能清晰地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在下界时，笑起来眼角会弯起一点弧度，生气时会微微抿着唇，受了伤不肯说，只会把脸埋在他颈窝，呼吸轻轻的，像只受伤的猫。

这和那个与他相对立在众仙神列首的傲然上神，判若两人。

仙气拂动天戈上仙银白的神袍下摆，好似带来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气息。

但天戈上仙知道这是错觉。

天戈宫和万仞宫相隔数重天，距离岂止千万里可以形容，仙气不可能把那里的气息吹过来。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捕捉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未果。

天戈上仙缓缓闭上了眼，脑海里一会儿是天戈宫的冷寂，一会儿是下界的烟火，一会儿是万万年里她遥遥相望的身影，一会儿是飞升之门里，被金光冲散前，厉无渡看向百里忍冬的，带着惊慌与不舍的眼神。

万万年的神生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比平定一场诸天战乱还要累。

天戈上仙的心本该是冷硬的，是只装天道秩序与万界兵戈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上界的势力平衡。

上界立世万万年，掌管各大权柄的上仙上神相互制衡，方才有了诸天稳定。他与酆华上神，一个掌武权之极，一个为妖魔之尊，若是二人公然结为道侣，两股顶尖权柄合二为一，恐怕会打破这维持至今的平衡。

到那时，上界众仙人心惶惶，各方势力互相猜忌，原本平稳的秩序若是崩塌，甚至会引发上界内乱，而依附于上界秩序的无数下界，也会因此天道紊乱，战乱频发，生灵涂炭。

这不是他，也不会是她想看到的。

在下界时，百里忍冬为了护厉无渡，可以不顾自己的道途，不顾自己的性命。可归位之后，他们身上所牵系的，又何止是自己的安危，那诸天万界亿万的生灵，绝不能因为他们的私情而陷入水火之中。

可即便天戈上仙的理智一直在说服自己，他心底那一点炽热的星火，却仍旧顽强地跳跃着，在万万年凝结不化的寒冰里，烧出了一个窟窿。

这窟窿不大，但它的的确确地就在那里，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似乎不拿什么去填满，就永远不会消停。

最终，天戈上仙抬手布下了层层禁制，转身走入了内殿。

他需要一段无人打扰的时光，去想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恪守秩序、冷心冷情万年的天戈上仙，还是那个把爱人看得比天道秩序更重的百里忍冬？

这场劫数，到底是天道让他补全道心的历练，还是他万万年神生里的意外，抑或……归宿？

寒玉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天戈上仙凝着眉眼，决定要清清楚楚地辨明己心，求一个结果。

……

青烛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万仞宫正殿外，待叩门请示过酆华上神后，他才推开沉重的玄铁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殿内幽暗，只有殿角的长明烛燃着淡青色的火焰，将酆华上神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拉得很长。

“上神。”青烛躬身行礼。

“回来了。”酆华上神的声音清冽平稳，和历劫前没什么两样，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是。”青烛垂着头，一五一十地禀报，“属下已探明，天戈上仙与您几乎同时归位，并未出什么岔子。”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上神的神色，见她依旧垂着眸，才继续说道：“只是……天戈上仙归位后并未处理积压的公务，反而当众宣布即日起闭关，时长暂且不定。”

这句话一出，酆华上神的指尖骤然一顿，她缓缓抬起眼，那双冷厉了万万年的眸子里，终于掠过名为诧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闭关？”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线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是。”青烛连忙点头，将打探到的所有细节尽数说出，“天戈宫众仙官天将都极力劝阻，说三十六个下界战乱未平，正是需要上仙坐镇的时候，可天戈上仙心意已决。他已将公务分派妥当：南北两路天兵统领分管下界战乱，凡涉及妖魔越界之事，需先与我们这边通传核对，不得擅自出兵；寻常纷争由副将合议处置，朔望朝会也由副将代行。”